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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授权转载自“南风窗”,点击上方关注。 ID:SouthReviews4 D0 x2 A; L& ]+ n7 l/ P [3 w
2 c- D3 u. a. {! h: e7 m8 `- E作者:任早羽4 S' T' |2 r( G. e6 x; o( `
编辑:张来/ J+ h z+ U; R3 T& T8 g
风息是在客厅写完《地府通货膨胀:东亚父母该烧多少钱才能保证孩子不会乱花》的,那时他想着,“如果把这个文章写出来,一定特别‘地狱笑话’”。两个小时后,他把文章投到“Shit”上,在互联网中爆火。& I7 W; D9 H+ v/ D
这是今年初,学术圈里发生的一件不正经的“大事”。当本硕博学子们还在为写论文而焦头烂额时,互联网中出现了一批以“Shit”“Rubbish”“Jokes”“Nothing”为名的“学术底刊”,它们虽然只是一些自媒体账号/网站,但名字却对标各大学科的学术顶刊,甚至拥有像模像样的审稿人制度与学术格式,声称专为收容“投稿(学术期刊)十次也没有被采用”的“学术垃圾”而生。4 K, B1 ^: ^7 r( Y: E
0 J4 v0 k# P+ O' D/ _* NShit官网 ?/ w3 K8 v6 h4 R2 P! A( l0 y
在这些底刊上,备受顶刊压力、学术焦虑困扰的学子们,仿佛开拓了新大陆,尽情展示失败的学术成果,套用标准的学术逻辑和框架,讨论毫无意义的问题。而研究对象,可以是情感关系,可以是爱转发公众号的导师,也可以只是一锅风味浓烈的东北铁锅炖。( K5 ~7 p& s# E( B$ t
但只有一个“限制条件”——坚决抵制“学术过端”。他们不谈选题的高下之分,没有研究的价值评判,只有对“写得搞笑又荒唐”的赞美。
v* A5 T# s& u) ~# D& T几乎不追求任何现实作用的底刊,在互联网上流行起来,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创刊加入”或者“投稿加入”。* I3 {7 C) x0 G; v( A6 \
在搞笑与自嘲中,年轻人们试图寻求一块自留地,消解来自严肃学术的压力。 A( y- F$ {( u y) h' ]
没用的底刊2月中旬,一位名叫“野生的乌托邦建设者”的博主“疯了”,因为博主发现自己的论文无论怎么修改,都没法过关。
% X7 I# c! D0 o* A$ }& x在“发疯文学”盛行的互联网平台里,博主写下了一段发于自嘲的设想——创立一本“Rubbish”期刊,然后把自己的半成品论文投稿进去。
4 w% t9 ]/ p1 f# ~; d% n' I博主甚至为这本并不存在的期刊规划好了分区。与正经的学术期刊不同,“Rubbish”要分为:成果让人发笑的“comic区”,引发学术大拿们怒气的“angry区”以及让人无语的“silence区”。+ U, k7 O1 _" D) O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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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bish创立设想引起了很多人的响应" Y# H+ N$ ~. ?$ R, h k: H
这个设想,戳中了大部分学术人的情绪压力点。因为在漫长的科研中,大部分普通人都在饱受导师的回复和顶刊的拒信之扰,像西西弗斯一样在写论文这件事上遭遇着痛苦的循环。
) B: S* s# t. y1 m' n9 r) N( x2 L$ Q6 v他们反复经历着如下三个阶段:1、想不到idea,写不出来论文;2、改不好论文,反复被质疑和挑战;3、好不容易交稿,却被评价为“研究成果根本没有创新意义”。
+ O9 x% b, e0 p, M$ e+ d6 K在这些循环里穿梭的科研人,往往很难得到即时的正反馈。在这样的氛围之下,一系列自嘲的词汇诞生,其中最常见的,莫过于“学术垃圾”——用于形容自己或自己写出来的论文。/ J9 W. C( r' E; ~9 [/ c( l+ N2 v
曾经历过数十轮论文修改的王昕,深谙此间压力。他开始想,为什么不真的建一个“Rubbish”,用以“收容”学术垃圾呢?
; ]/ w+ F8 J+ R2月12日,正月初五,全国人民都处在热闹的春节假期之中,但对于论文人来说,所有的假期都是自带伪装的“赶稿日”。王昕就在这一天,突然福至心灵,在社交平台上建立了一个名为“Rubbish”的账号,用以接收网友们的投稿,“可以是实验的极其不合理的结果,也可以是科研小趣事,或是课题组八卦……我们的期刊预计if(影响因子)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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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BISH底刊的logo" u1 y0 `" Z" `' L: T
就这样,一个站在顶刊对面的“底刊”出现了,它有着和顶刊一样的学术格式要求和审稿人制度,但研究课题没有意义、没有价值,也没有现实贡献,见刊耗时可以缩短到几个小时,通过率可高达90%,影响因子无限趋近于0。
" r5 {3 ~3 s8 c0 f! M$ ?! A很快,王昕收到并发出了第一篇投稿,题目是《我的WB结果像只熊猫》。
2 N: F/ H, m) t6 _. A" F, D和这种荒谬的主题类似,也有人研究“李白为什么没有踏足过神圣罗马帝国”,或者“以海绵宝宝为例,研究为什么洗碗海绵具有能动性”。这就是“Rubbish”的初心,只接收诸如此类好玩的文章,网友戏称“专注回收学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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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刊”的两三天内,“Rubbish”在小范围内迅速“走红”。, f5 e# A2 Z4 v# g; n
“走红”的标志之一,是一个志同道合的网友,直接甩给王昕一个完整且精细的投稿系统;标志之二,就是投稿数量的大量增加。最忙的那几天,本在悠闲过春节的他,在投稿系统上一忙就是一整天,出门拜年也得带着电脑。
! b1 s5 K: Z# Z6 ?“如果对方催我,我就把文章标记上,一天可以发个十来篇。”王昕说道。$ Y% D# v. F$ N7 z8 h x, T7 P
在“Rubbish”之后,互联网中出现了涌现了一批类似的底刊自媒体账号,有对标《Cell》的“Call”,对标《Nature》的“Notrue”,对标《SCIence》的“Silence”。9 G3 R3 M6 Q3 D; `: k* u1 R1 `& P
) r9 H% P4 @1 Z. I9 U5 z4 `“Rubbish”的子刊也开始如线面一样繁殖,“Rubbish Communications”“Rubbish Engineering”等细分领域的底刊层出不穷
5 U% \5 e6 Y# z" _, m大家就“学术垃圾”的话题玩了起来。到3月,一个名为“Shit”的底刊之中,几篇讨论东亚家庭的文章在互联网上迅速传播,这使得这场自娱自乐的底刊艺术彻底破圈,从科研圈子闯入大众的视野之中,更多人加入这场用荒诞解构严肃的娱乐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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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 u! h+ a: a* _! Q4 F3 hShit底刊文章4 w$ F3 l# J4 u& c! ?& X
在这些“去中心化”的平台上,产出越来越多,有人研究小说文学的同人创作,有人讨论年轻人的暧昧关系,有人推出“地府组织学”,研究地府的行政组织架构。不能“摆上台面”的思考和观察,都在底刊里,拥有一席之地。
2 h H3 e9 N. [/ o“笑一笑”“好玩的东西我们就应该发出来,让大家都看到,大家都能笑一笑或者感同身受,这也是一种压力的宣泄口”,在一众学术底刊账号中,“Rubbish”算得上是先行者,但创造它的王昕,初衷只是想“整活”,没有想树立任何形而上的价值。8 W7 t2 h+ h/ D. F6 P
王昕觉得,当代社会,人人都有一些不可明说的压力和焦虑,这也是最初他不想树立“意义”的原因之一。' o( u/ |% A0 D: i2 N C: T$ k3 C
在科研圈子里,绩效和指标依然悬在每个人的头顶,它们可以是影响职称评级和奖金的影响因子,可以是必须做但相关性并不高的实验,也可以是论文见刊的数量要求。但这些指标的“完成质量”有时并不受个人控制,相反,课题组经费和导师人脉等无法完全平均分配的资源,反而有可能成为科研关键。9 m9 d, K6 } y; |6 W. o8 U% e% J" c8 z
与此同时,来到科研人面前的,是“竞速”。对于硕博生而言,能否在规定期限内在核心期刊发表足够数量的论文,关乎能否毕业;对于青年教师而言,能否在35岁前拿到青年基金,能否在非升即走的考核期内做出足够的成果,关乎职业危机何时到来。
* ?( g P2 Z1 |( b0 e* u4 I制度与结构的设计,本是为了能够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推动科研效率的提升,但理想的设计与现实的落地之间,总存在一些差距。至少,指标与竞速的现实,引发了许多科研人的学术焦虑。尤其,科研本就是场不确定性极强的长线作战,比起成功产出,拒稿和实验失败反而才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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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2 } { K3 ~' E0 n- Z9 a% }缓解这样的焦虑,看见并接纳“失败”,在效率与意义至上的世界里,保留一个追求无意义的可能性,是这场底刊自媒体热潮的发心。
Y. s# G9 B: T5 R( H* f“(除了真实的学术压力以外),社交平台上也充满焦虑,有人展示自己从本科到硕士的教育履历,有人声称自己上了好学校却找不到工作。于是也有人开始反焦虑,创造各种新词汇来消解焦虑。我们想做的,也类似于这种抽象的、反焦虑的平台。”王昕解释道。
! ?4 I \8 |! a- d/ S& A$ Z+ z最开始,“Rubbish”只有王昕一个人在“运营”,他负责把合适的投稿转成PDF格式,再发到社交平台上。而后,他引来许多至今都不熟悉的“网友”,组成了现在的“Rubbish”编辑部。
8 ]2 p& W) k" w( N. y9 \+ j所谓的编辑部没有想象中紧密的组织结构,反而大家的交流只“松散”地存在于线上,互相称呼彼此的网名,甚至到3月第一次开会时,王昕才知道个别网友的性别。6 T) g4 L/ p2 [6 x- p" j7 b
“大家的个人生活我们不管,个人的学历我们也不在乎,因为这个平台本身就是反学术焦虑的。”比起“标签”,王昕更觉得,“Rubbish”里的成员,都是因为热爱才靠在一起。
; S5 Q4 @; Z4 N7 E( A2 s6 x在“Rubbish”,大家都是“义务劳动”。最开始的“团队群聊”里,只有四个人,一个是王昕,一个是负责公众号的同学,一个是负责做投稿系统的同学,还有一个,是审了许多稿的审稿人。大家私底下的联系不多,起初群聊一直无人发言,每个人只是默默“做事”。6 Y8 Y0 v6 p* y
2月底,大学生钟络也正式加入其中来。彼时,他发现,不同的底刊会渐渐在选题上产生细微的差别,而“Rubbish”更愿意接收那些从生活化的琐事里发现的灵感。% R9 q' c1 d. h3 X9 G( G0 o
在这个松散的团队里,他负责“联络”的部分,譬如和同为底刊的网友们建立联系,让一些投到“Rubbish”处的文章,有更加适合它“存放”的地方——比如文史类文章,往往会被归档到名为“史”的区域。2 D! T" u$ w y7 n8 L, Z
钟络觉得,大家还是以玩的心态居多,“相当于通过这样一种娱乐活动,把大家从枯燥的科研里解放出来。就像审稿人们常说的,‘既然累了,为什么不来审一篇‘Rubbish’呢’?”
2 R) ` c3 S5 S4 }( a* e情绪“玩”之一字,贯穿了参与“底刊”这一事物的所有人。$ E( w2 j% v# @4 J2 v- Q7 I+ F
毛肚在社交媒体刷到底刊“Shit”的时候,还没想过要投稿,“觉得很有趣,也想着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出现点惊世巨作”。而后,他再次刷到“恨海情天”这个同人创作热词,决定用它来描述“东亚家庭”里的爱恨交织。
% |, r' q1 e @& i# P因为这个灵感,3月3日,毛肚也加入向底刊“Shit”投稿创作的行列,仅仅花费了一个小时,《恨海情天:东亚家庭中的结构性情感困境解析》出炉。文章迅速在网络中传播,爆火。他坦承:“很大一部分都是AI完成的,我本身的专业是工科方面的,确实没有社会学框架方面的知识,制作出来觉得自己有点收获就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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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同样写了“东亚家庭”主题的工科生风息来说,完成一篇能够投稿在底刊上的文章也非常简单。在《地府通货膨胀:东亚父母该烧多少钱才能保证孩子不会乱花》这篇文章里,没学过经济学的他,用AI生成了经济学的相关公式,而后一个多小时的写作里,风息只是表达了自己想表达的事。
, b B- M! V8 K4 A4 i+ J( P& Z“因为‘Shit’的娱乐性大于学术性,大家更迫切的是一种情绪价值。”当越来越多的人“玩”在一起,以排解压力和情绪为初衷的底刊们,与现实生活之间产生了一些奇妙的互文。当一个以“无意义”为由诞生的平台,涉及大部分人认为“有意义”的议题时,引发了更为广泛的讨论。6 L0 |7 E! O4 w3 i6 {; E/ {
风息思考过,为何自己这篇文章会在网络上爆火,“情绪”应该是答案之一。1 M. x0 l1 W$ A4 d5 x( A. R
“一想到沉重的话题得到了这样广泛的讨论,我才意识到‘东亚家庭教育’可能真的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议题。”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是触发了一个情绪泄水孔。网友们将风息的这篇文章奉为神文,他自认有些担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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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C9 ~- I+ `! X' q/ E* x0 Q" G/ t《地府通货膨胀:东亚父母该烧多少钱才能保证孩子不会乱花》的结语
$ }4 @2 x! ^; T3 c. @毛肚也注意到了互联网中对他的赞誉,但这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初衷有些见不得光”。他觉得,大家对于此文的感触,“让我觉得自己的作品有一些拙劣,不过也算起到了抛砖引玉的作用吧”。. r$ J, s7 H2 r3 a3 ?) K9 O# R
不过,当追求严肃与有意义出现在娱乐性质的底刊时,戏剧性的张力出现了。, j6 v _: C8 g$ W
有人为即使在底刊也无法写出如此神文,而产生同辈焦虑。也有人因为选题的差异分类,而引发了新一轮争论。* s+ m) M; H& z' s2 o, m
那些创作出了爆火文章的作者们,在潮水般的流量面前,因此迎来了新的烦恼。7 p- W9 O( t. B& Z) \4 x4 `/ y
互联网高高捧起他们的作品,也狠狠凝视着作品的各处细节。看客们就着作品是否符合“标准”和“意义”,是否错误解读概念,大肆争论着。大家都急于在一个推崇无意义的行为中找到意义与价值,在寻找的过程中,意见不同的人便争吵起来。
# g3 j& c: B! }( K无论作者们最初有多么欣喜于被互联网“看见”,此刻也难以承受强度如此之高的凝视和讨论。更何况,这股流量,本是预期之外的。以至于,有的作者不得不出面道歉,承认自己的看法的确片面;有的作者则不堪辱骂,四处维权。; p/ \ H" [. b5 _
/ S: R A- _, p! D/ l* [6 V% NShit网站目前已经停止更新& O2 B/ h4 z! y6 ]0 _
为了粉碎西西弗斯的石头而产生的底刊,最终又不得不被从天而降的石头压住。参与者们,又反复开始推起了新的石头,他们不得不一边做一边反复自证“符合标准”。
* a1 A0 P- ]& |$ R. W3 {' e$ R2 P; s气氛剑拔弩张之时,大家似乎忘了,这本来是一场消解严肃焦虑,与失败握手言和的娱乐行为。) T4 y% C$ E9 j/ ^) @
(应受访者要求,风息、王昕、钟络、毛肚为化名)* ]" f5 _( _2 I1 p' c/ ]. L
值班主编:张来/ k- F4 p& M6 R- u R( `+ q
排版:阿车. }: I0 W9 R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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