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是如何指导研究生研究和写作的？

安雅熙______

摘要：陈寅恪指导研究生进行学术阅读和论文写作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通过授课向学生展示自身经验，一种是个别指导｡他指导学术阅读重在培养研究生学会从原典中获取知识､发现问题；指导论文写作分两个阶段，先是通过指导研究生写小论文培养他们掌握学术史及搜集分析资料的能力，然后再通过指导他们撰写毕业论文培养其选题与逻辑能力｡由于指导科学有序，他指导的毕业论文日后很多都成了学术名著，这种成功经验值得研究生导师学习借鉴｡
( }  j0 l6 t% M7 z/ B' p 关键词：陈寅恪；研究生；阅读；写作
8 y' L! y" h1 A: P. O; c4 I: m 陈寅恪不仅是中国历史上继司马光､顾炎武之后 “高瞻远瞩，苦心孤诣，具有独到史识” 的史学大师，也是一名卓越的教育家｡他培养的研究生 中，朱延丰､姚薇元､汪篯､王永兴､石泉､王忠､万绳楠､艾天秩等日后都成为著名学者｡他的课堂教学被学生誉为 “深入人心､令人迷醉的教学艺术”, “其教学活动在不期然间引领学生走入了特定的学 术道路､形塑了学生的理论思维，从而为学生奠定 了坚实而恒久的学术基础”｡鉴于 “当下提升文 科研究生质量最要紧的两个关键环节：一是掌握专 业化的学术阅读的基本要求与技能；一是学位论文 写作的规训” 这一认知，本文主要探讨陈寅恪是如何指导研究生进行学术阅读与论文写作的，以期 为当下研究生导师指导研究生提供一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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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指导研究生做学问的三种方式
& A5 N' N  ^  m! z7 ^) Q 与当下教师上课主要是讲教材不同，陈寅恪授 课的指导思想是告诉学生应读哪些文献及阅读文献 的方法，并通过具体的文献分析传授治学方法｡质 言之，其授课并不是教给学生知识，而是教学生如 何做学问｡
1. 批判阅读：强调大量阅读原典但并不尽信
陈寅恪在教学和研究中都特别重视文献阅读，如民国二十一年 (1932), 他讲授《晋至唐文化史》 时规定:“本课程学习方法，就是要看原书，要从原 书中的具体史实，经过认真细致而实事求是的研究，得出自己的结论，一定要养成独立精神､自由思 想､批评态度｡” 万绳楠说陈氏经常告诫他:“要 多读书，基础一定要厚；要会思索，发前人之未 发｡” 前言强调看原书､通过具体分析得出结论是 陈寅恪指导学生阅读文献的指导思想，也是其授课 特点之一｡
陈寅恪讲授每门课时都要先分类讲解课程所需 系统阅读的参考典籍｡由杨联陞所提供的 1935 年 《隋唐史第一讲笔记大略》可以窥见其概况｡依其 讲解内容，与典籍相关的大体可以分为三部分：第 一部分，陈氏首先将该课程所需阅读及参考的典籍 分成三大类进行介绍：一是《通鉴隋唐纪》《通典》, 这是应该先阅读的两部典籍；二是《隋书》《旧唐书》 《新唐书》三部正史；三是《全唐文》《全唐诗》《唐 律》《唐六典》《太平御览》《册府元龟》等｡第二部 分，陈氏分别评点各典籍的优缺点，指出《通鉴纪 事本末》只是索引性质，不能代替《通鉴》, 该书疏 漏之处颇多，其标目也经常误导读者；《通典》有考 证功夫，作者有自己的观点，并不是简单地抄录其 他典籍的相关内容；《文献通考》中只有宋以前的内 容有价值；《全唐文》是由清人辑录的，大部分抄录 自宋人的《文苑英华》, 也有一部分抄录自《永乐大 典》;《全唐诗》也是由清人辑录的，错误颇多，如 果有相关诗人的独立集子，就不要引《全唐诗》, 但 如果是从明人地理志中引过来的则可以引用｡第三 部分，强调《通鉴》的考订价值，要求学生读正史 必须参考《通鉴》｡
# i2 g$ L" _. ]7 i" i8 H4 u9 n 根据记载，陈寅恪开设其他课程也是先介绍典 籍，如汪荣祖回忆 1932 年的《晋至唐文化史》课、蒋天枢回忆 1951 年的《唐史专题研究》课，均是 如此｡其阅读指导有三大特色：第一，强调研究中 古史要系统阅读全部史料，并学习佛学知识｡比如，他在指导艾天秩的过程中，曾经谈过治中古史的优 劣，其好处是认字和辨伪的任务比上古史少，而史 料又不像近古史那样多到难以全部占有的地步，中 古史方向的研究生应该也完全可以系统阅读全部史 料｡另外，他指出，研究中古史的劣势在于研究中 国中古文化必须懂得佛学，而要弄懂佛学必须精通 梵文｡第二，强调熟悉典籍特点｡陈寅恪从史学史 的角度评论《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等 史书各自的特色和缺陷，还特别指导研究生阅读《世 说新语》等南北朝以来的笔记小说，这是陈氏本人 及其弟子中古史研究的特色之一｡第三，重视批判 性阅读｡有时他也对中国人牵强附会地制造古迹､ 神化古人的坏习惯进行批评，如某地石头上有杨贵 妃的脚印，比正常人的大好几倍，陈氏以 “那样的 女人唐明皇敢要吗？！” 为由指出其虚妄，有时陈寅 恪还会讲到一些历史传说的演变源流，如从杞梁氏 之妻到孟姜女哭长城，说到今天山海关的孟姜女庙 是附会而来的｡这种指导能够帮助学生更好地理 解史料的形成，判断史料的真伪｡
0 F, A( X9 d( s) g 陈寅恪在招收研究生时，有一个环节是测试考 生的阅读量，如面试艾天秩时，要求他详细介绍读 过哪些书，艾氏先将从六岁发蒙开始一直到大学毕 业所读过的书列举了一遍，没有达到陈寅恪的要求｡ 接着，陈寅恪又启发式地问他是不是也读过小说､ 野史，艾氏又如实地把读过的古典小说和现代作品 都讲了一遍，仍未达到陈寅恪考察的目的｡最后，陈寅恪索性自己提出 30 多种书名问艾天秩读过没 有｡当时陈寅恪提到的书名大体上可以分三类：第 一类是艾天秩知道书名且读过一点的，如《史记》 《资治通鉴》; 第二类是他只听过名字但连书都没有 见过的，如《通典》《世说新语》; 第三类是连名字 都没有听过的，如《洛阳伽蓝记》《酉阳杂俎》｡ 陈寅恪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了解学生的基础，便于因 材施教；二是让学生大致了解作为研究生应该阅读 哪些典籍｡
陈寅恪对研究生不仅要求阅读量大，而且要求 将其中的重点典籍读熟｡如王永兴跟着陈寅恪读书 时，陈寅恪告诉他只听课不读书是做不好学问的｡ 那几年，王永兴的大部分精力和时间都用在了陈寅 恪讲授的魏晋南北朝史､隋唐史两门课的学习上｡ 陈寅恪指定的必读书目很多，包括《三国志》《晋书》 《旧唐书》等正史，《通典》《唐会要》《五代会要》 等典章类典籍，特别强调精读熟读《资治通鉴》, 不 仅要读司马光的原文，而且要同时阅读《通鉴考异》 与胡三省的注解｡那时，王永兴的书架上经常摆着 《资治通鉴》､两《唐书》, 整天就在宿舍读书｡艾天秩第一次与陈寅恪见面，导师也给他布置了读 书任务，要求他一篇不漏地将严可均编的《全上古 三国六朝文》通读一遍，其中三国部分要读熟，每 周找一次导师，谈感受和问题｡大量阅读典籍尤 其是熟读关键典籍是陈寅恪对研究生的基本要求，同时，这也是陈门弟子日后得以成功的不二法门｡
# _8 d" I0 k+ x/ y' \2. 先典籍后观点再专题：授课过程示范治学方法
通过授课传授治学方法是陈寅恪课堂的特色之 一｡艾天秩读研究生后，第一次见陈寅恪时，陈寅 恪就告诉他说:“我在学校开两门课，一门是‘隋唐 史’, 一门是‘元白诗笺证’, 每个学年开一门，轮 番开，今年是元白诗笺证｡你不是想跟我学治史的 方法吗？听听这门课可能对你有启发｡”
0 Z8 N6 i$ S* f: C 陈寅恪每轮授课都是介绍典籍后，再用几节课 讲基本观点与研究方法，然后再讲专题，从而培养 学生独立研究的能力｡如 1951 年 “唐史专题研究” 课的教学大纲明确说明:“此课在开课之初，先讲述 材料之种类，问题之性质，及研究之方法等数小时，其后再由学生就其兴趣能力之所在，选定题目分别 指导，令其自动研究｡学期或学年终了时，缴呈论 文一篇，即作为此课成绩，不另行考试｡” 在文献 选择方面，陈寅恪主要依赖二十四史､《资治通鉴》 等通行史书，较少使用石刻史料与野史等，主要是 前者经过史家考信征实，比后者可靠，如其在《李 德裕贬死年月及归葬传说辨证》一文中，指出《续 前定录》与《补录记传》等野史 “皆属于小说家文 学想象之范围，不可视同史学家考信征实之材料”, “至《感定录》所言年岁与史实不合，其误甚明，不待赘言”｡又如唐代非士族的墓志，因为写墓 志铭的人文化水平不高，所写墓志除了个人信息外，其余内容都是一些极端公式化的文字，与墓主个人 人生经历无关｡关于研究方法，石泉回忆说:“陈 寅恪通过讲课教给学生研究问题的方法，培养学生 独立研究的能力｡不过陈师并非孤立地讲方法，而 是通过对史料的具体分析来传授研究方法的｡”
* ?$ `4 v7 c/ n% O 由此可以看出，陈寅恪的授课并非讲已有知识，而 是先将其研究过程展示给学生，然后让学生效仿，撰写论文，真正做到了 “授之以渔”｡
不过，由于这种授课方法信息量大，需要听课 者课下花工夫去消化｡倘若听课者能积极消化､反 思，便会有很大收益｡陈寅恪的研究生王永兴每节 课之后都是如此做的｡陈寅恪在西南联大任教期间 轮流讲授魏晋南北朝史､隋唐史两门课，每门课都 是讲授一学年，而且每轮都是讲授新内容，从来不 讲以前讲过的内容｡王永兴当时所住的宿舍离教室 远达 15 华里，每次上完课后，他都是一边走路一边 思考导师上课讲授的内容｡他认为: “从先生讲课中，可以窥见先生如何读书，如何发现问题，如何分析 并解决问题；从先生讲课中，也可窥见先生如何搜 集史料，分析考证比较，采用最真实而详备的史料 多种，以证成先生的创新学说｡” 相反，如果学生 准备不足，听陈寅恪的课就很吃力｡清华大学国学 院学生戴家祥就认为:“陈寅恪先生讲课太乱，缺乏 条理，听者不知其好处｡他 37 岁一回国就当教授，懂的东西固然很多，但没有教学经验，讲课效果不 好｡” 两相比较可以发现，陈寅恪授课内容比较艰 深，学生能否投入足够精力，直接影响听课收获｡
3. 个别指导：引导学生发现问题
; S$ Q6 [" U- r1 |, t  M( [ 陈寅恪每周都花一个下午对研究生进行个别指 导，旨在引导大家学会发现问题｡其具体程序一般 是先让学生自己谈感受和疑问，然后通过追问､启 发､讲解等方式对学生进行指导｡根据艾天秩回忆，他在陈寅恪门下受业一年零四个月，接受个别指导 多达四十多次，每次谈话的大体程序都是艾天秩自 己先谈一周来读了哪些材料，有什么感受和疑问｡ 当他谈得过于粗略时，陈寅恪就让他谈细致点，谈 得过于啰唆时，陈寅恪马上指令他转换话题｡陈寅 恪的指导有两个特点：一是从来不评价学生谈得对 不对､好不好､材料是否可靠､理解是否正确，也 不对学生的观点表示可否；二是从不直接回答学生 提出的问题，而是或者通过追问､采用循循善诱的 方式帮助学生逐渐获得答案，或者具体告知学生再 进一步阅读某某文献，等于是给定一个探索途径或 者是思考方向｡这种个别指导的作用，一是了解 学生的读书效果，尤其是学生在应该关注到的地方 是否有所思考；二是解决学生的疑问，以批判性审 视的方式引导学生不断提升自身认知水平；三是教给 学生解决疑难的办法，培养学生独立思考和解决问 题的能力｡陈寅恪特别喜欢能经常提出问题的学生，只要学生能有一得之见，他就给予热情扶植｡ 如果学生读书发现不了问题，陈寅恪则要求他们进 行反省，如王永兴曾说过，陈寅恪指导其读书的另 一种方式是审批他的读书报告，每学期交两份｡ 有一次，在看完王永兴的读书报告后，陈寅恪说王 永兴:“读书很认真，这一长处应继续保持｡但为 什么提不出问题呢？自己应该认真想想，病在何 处｡” 王永兴并没有交代陈寅恪最终是如何帮助他 解决这一问题的，但从日后其成为著名学者可以推 测，陈寅恪这种指导方式帮他很好地解决了 “无问” 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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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1954 中山大学历史系毕业合影（前排陈寅恪） 二､严谨性与创新性：小论文写作的两个要求
根据艾天秩回忆，陈寅恪在第一学期末就开始 指导研究生如何科学地写作小论文，旨在培养学生 的基本科研能力｡其核心环节有两个：一是学术史 梳理，二是文献资料的收集､摘录､整理及考证｡
+ e) R  |7 ^- J5 l! _; o 第一，重视学术史梳理，避免重复劳动，确保 论文的创新性｡陈寅恪一向重视学术史，如他在讲 授唐史时就曾告诉学生，日本的中国史研究工具好，材料多，是中国史学的主要竞争对手，缺点是视野 不够开阔，常有小贡献，但也有累赘的毛病｡ 在双目失明之后，他依然十分重视世界学术动态，每周用两个下午让助手为其朗读相关期刊论文，还 时常让周一良为其朗读翻译日文论文｡指导艾天秩 写小论文时，陈寅恪问了他几个问题：曹魏末年 的三次大叛乱为何都是在寿春？为何都是败在司马 氏手中？这三次叛乱的区别与联系有哪些？败因何 在？陈寅恪要求艾天秩在动手之前首先了解国内外 关于这个问题已经发表了哪些成果，然后在前人研 究基础上进行新的探索｡
$ m' _& |5 Z6 c8 S7 g 由于艾天秩外语不好，陈寅恪让其去向清华大 学图书馆的一位老先生请教，从而获知还没有关于 该问题的专文论述，沾点边的文章有 5 篇，其中 3 篇是用日文发表的，2 篇是用英文发表的，并获知 了这 5 篇文章的大致内容｡对于用日文发表的 3 篇文章，陈寅恪又介绍其向周一良请教｡其后，艾天 秩将五篇文章的概要向陈寅恪汇报了一遍，陈寅恪 认为这 5 篇文章基本上没有触及他让艾天秩研究的 问题，从而断定该问题属于新探索｡经过这种学 术史梳理之后，陈寅恪才让艾天秩开始收集资料｡
3 t- p5 x- S. U4 H, w, ~ 第二，重视文献资料的收集､摘录､整理及考 证，确保论文的严谨性｡陈寅恪告诉艾天秩，要从 多个方面去找曹魏短暂兴亡的内在原因，主要包括 东汉末年士族及豪族各集团之间的政治关系､文化 影响､军事得失､经济原因等｡艾天秩在梳理完学 术史之后，就围绕着这些问题开始收集一手资料｡ 当时，陈寅恪给艾天秩的建议是:“关键是带着自己 的问题去精读细想由此及彼地思考，不要忽视同一 史实不同史书提法的细微差异，抓住问题去寻根究 底，尽力把原始材料按题目的要求排比起来｡” 当艾 天秩遇到问题向陈寅恪求教时，陈寅恪往往是提示 他从哪个方向去找，主要是认真钻研《三国表》裴 注，其次是查证《通典》与《通鉴》, 最后是参考建 安七子及曹氏父子的诗文｡后来，艾天秩从搜集到 的材料中选择了二十几条作为写作的证据｡
对艾天秩的指导，体现出陈寅恪对史料的基本 态度｡他特别强调资料收集要全，选用要精，且不 以人废言｡对此，石泉回忆说:“陈师常说，他最欣 赏法国学者写文章的风格，证据够用了，就不多举 了，不多啰唆｡英国人的文章也不错｡他最厌烦繁 复冗长､堆砌材料的文章｡陈师掌握的史料虽极丰 富，但为文绝不广征博引以自炫，而只引用最必要 的材料，因此行文十分简洁｡” 另外，他很反对以 人废言｡1946 年，石泉引用了黄秋岳所著《花随人 圣庵摭忆》一书中的部分史料，燕京大学一位老先 生说该书作者是汉奸，不能引用他的论著｡石泉把 这话向陈寅恪报告后，陈寅恪明确答复:“只要有史 料价值，足以助我们弄清问题，什么材料都可用，只看我们会不会用，引用前人论著，不必以人废 言｡” 对于一时难以获取的史料，他则提醒学生 以后要随时留意｡王永兴回忆说，他在撰写一篇关 于魏博牙军的文章时，查阅了两《唐书》等正史､ 唐人诗文､《太平广记》等笔记小说｡文章完成后，陈寅恪指出，史料仍然不足，只是由于 “史语所已 迁往四川，省图书馆藏书恐亦不多，无书可查，俟 他日完成之”｡
  k; [5 S! j2 k+ C3 k& K三､选题与逻辑：毕业论文的指导重点
# i  Q2 m$ k# \1 U2 t9 ^- \: p 与对待小论文不同，陈寅恪对毕业论文的指导 旨在培养学生的选题与逻辑能力｡在学生写作前，陈寅恪要求他们和他进行讨论，并以答疑解惑､提 供关键性史料等方式给予帮助，保证他们毕业论文 的质量｡
5 m/ s$ h8 m+ K1. 选题重现实意义且能以小见大
8 \/ y5 d3 L0 @ 据陈门弟子回忆，陈寅恪在指导研究生的毕业 论文选题时特别强调两点：一是研究具有现实意义 的重大问题，二是要能够以小见大｡这两点也是陈 寅恪本人从事学术研究的特点｡就第一点而言，“先 生之治史读史，无不时时立足于现实，着眼于现实，从现实的感受､现实的需要出发求对历史与现实的 通观通解通识｡‘立足现实､回应现实’以治史，才 能将世事与史籍两相会通，交融互释，得出深切之 体认｡细读先生的著作，便可看出，不仅对唐､宋 史的研究如此，对魏晋清谈及其人物的评价研究，或是对陈端生､柳如是等杰出女子之着力表彰等，无不蕴含着对现实的感受和着眼于现实的求索｡研 究的题目与对象似乎远僻，其实都往往是由于对现 实的深切感受所驱动，与实际生活贴联得十分紧 密｡” 如根据陈寅恪的说法，南北朝隋唐注 重门第，在决定士大夫升迁的因素中，“婚” 与 “宦” 占很大重要性｡其弟子汪篯的毕业论文《新唐书宰 相世系表母系的研究》专门研究唐代宰相中的婚姻 集团，正是这个课题的一部分｡此外，朱延丰的 《突厥事迹考》､石泉的《甲午战争前后之晚清政 局》等毕业论文研究的也都是具有现实意义的重大 问题｡
第二个特点是以小见大｡ “听陈先生的课可以很 明显地感到他是批判地继承了清代乾嘉学派考据实 证的严谨家法的，又用近代西方的治学方法加以改 造｡对史料能大踏步地钻进去，又大踏步地走出来，非常主动地得心应手｡既非常严谨于第一手史料的 可靠与旁证，又不局限于就事论事，就字认字，而 是把史实放在广阔的时间空间时代背景条件下，从 联系中发现问题穷根究底，得出新结论｡看起来似 乎他在课堂上遨游学海信手拈来，实际上他是牢牢 抓住事物背后的错综复杂的因果联系的｡他对我国 中古政治制度､氏族演变发掘之深广，诗史互证眼 界的开阔活泼与小处见大的结论之精妙，无不与此 有关｡” 石泉也曾说过:“陈师的考证极精，但又 绝非烦琐考证，所考问题，都是小中见大，牵涉到 重大社会､文化､政治､经济方面的问题｡” 其弟 子的论文，如姚薇元的《北朝胡姓考》“不仅更正了 古代一些姓氏书的错误，尤其重要的是较全面地反 映了魏晋南北朝民族融合的状况及少数民族在魏晋 南北朝唐时代的历史影响”, 也是 “以小见大” 的典范之作｡
- N$ A0 [! ~+ u& o4 i2. 提纲要符合逻辑且要有深度､广度和依据
在学生正式开始撰写毕业论文前，陈寅恪特别 重视论文提纲，其大体步骤是先由导师提若干问 题，让研究生去阅读思考，形成大体思路，之后汇 报､充实､修改，最终写出一份详细的提纲｡对此，艾天秩回忆说，在完成一篇小论文之后，陈寅恪就 要求他一步步地加深和开拓问题，并给他提了好几 个问题，希望他能透过种种偶然因素，探索曹魏在 三国鼎立中起主导作用的因果联系｡艾天秩遵从导 师的指导，用了大半年时间在加深和开拓方面下功 夫，到下半年开始有了粗线条的轮廓｡他将此轮廓 向陈寅恪汇报后，陈寅恪又在不少环节上追问其史 料依据，并让其进一步寻找证据｡这样反复两遍之 后，陈寅恪让其正式写一个详细提纲，要求标明支 持各个论点的史料有哪几条，且要引用原文并说明 出处｡从中可以看出，陈寅恪对研究生毕业论文 提纲的核心要求是符合逻辑､有深度､有广度､有 依据｡
2 t8 m5 {9 ]# }" `8 _ 与艾天秩相比，石泉的硕士论文是自选题目，准备比较充分，陈寅恪只是在材料搜集､分析､鉴 别等方面提出了一些要求｡在某日夜间石泉与导师 聊天时，陈寅恪问石泉对哪方面感兴趣，想作什么 毕业论文题目，石泉回答说，近人王信忠写了一本 《中日甲午战争的外交背景》, 他想接着研究甲午战 争中国惨败的内政背景，并陈述了自己的基本思路 和想法｡陈寅恪听后当即表示此题可作，并提醒说 相关材料隐晦，必须在搜寻､鉴别､分析史料上下 苦功夫｡最终，石泉和导师商定以《中日甲午战前 后的中国政局》作为毕业论文题目｡关于该文的 提纲，石泉在陈寅恪的指导下，先找出甲午战争中 国之所以失败､自强运动之所以未能充分展开的三 条线索：一是由于士大夫认识不足，洋务运动受到 牵制，李鸿章本人也受到了守旧士大夫的攻击；二 是太平天国运动后，汉人新兴势力崛起，形成地方 分权之势，清帝国的中央集权被破坏，自强运动因 而受到制约；三是满人统治集团内部分裂，中央政 府日趋分化，自强工作难以推进｡由于内政上的这 些变化，其间政局出现四种变化：一是李鸿章与淮 军失势；二是以翁同龢为代表的清流势力再度崛起，但他们并未拿出挽救时局的有效措施；三是德宗和 太后的政见分歧日益明显，宫廷矛盾加剧并表面化；四是军队弱点充分暴露，北洋新军逐渐兴起｡有了 这些认识后，最终敲定论文分六章：第一章是概述 甲午战前三十年间的政局，第二至第五章按照时间 分成 “自发端至宣战”“战争初期”“和战并进时期” “和议形成” 四个时期论证政局变化，第六章概括 战后政局新形势｡提纲确定后，石泉就正式开始 进入毕业论文撰写阶段｡在此期间，陈寅恪还会不 时地给学生以必要的帮助，以保证其顺利地完成任务｡
3. 撰写阶段每一章节都要反复讨论
在毕业论文提纲敲定后的论文撰写环节，陈寅 恪要求学生在撰写每一章节之前，都要和他讨论，写完之后再交由他审查，审查通过后，才能进入下 一章节的写作｡对此，石泉回忆说，每一章写作之 前，他都是先给导师讲自己的看法，再经和导师讨 论，方才动手写作｡每一大节或一小章完成后，读 给导师听，然后详细讨论，再定稿｡其间，导师对 史料的搜集､考证要求极其严格，对于自己提出的 观点，导师是一再从反面质疑，以尽量减少漏洞｡
“其高度谨严之科学精神，对我此后一生的治学态 度､途径与方法，皆有深远影响｡” 正因为 陈寅恪的指导非常科学严格，所以他所指导的研究 生论文质量都很高，如刘桂生在评价石泉的毕业论 文时指出:“可以断言的是，石泉教授这部少作､旧 作，体现了中国良史之传统，其史学思想､史学 方法与严谨的学风，都有其历史性的价值和切中 时弊的现实意义｡即以学风一端而言，本书对史 料之搜集､考辨､研讨､分析，可谓详尽､透彻､ 深细｡”
在指导过程中，陈寅恪以答疑解惑的方式给研 究生提供了很多帮助｡如石泉在写毕业论文期间，碰到很多当时士人私函中所用隐语，陈寅恪常常一 语猜透，使难解的材料顿时明朗，成为其立论的关 键性史料｡如张佩纶在甲申变局前写给张之洞的密 函中有 “僧道相争” 与 “僧礼佛甚勤” 等隐语，陈 寅恪读后马上就做出了解读:“‘僧’当指醇王，字 朴庵；‘道’指恭王，号乐道堂主；‘佛’则指太后，当时宫中久已称太后为‘佛爷’｡隐语解通后，甲申 政局变动前恭､醇两王之矛盾及太后与醇王之密谋，就又增一证据｡” 又如《翁松禅 (同龢) 报张啬庵 (謇) 手书》中有一私人密函中云:“封豕诚可以易长庚，但恐此星照别处｡” 陈寅恪当即指出:“封豕指刘姓，长庚则是李，结合翁同龢日记等有关事，可知张謇 必曾建议以湘军著名首领刘锦棠取代李鸿章为直隶 总督，但又恐生他变，而未实现｡”
  V8 _8 ^1 V) S 另外，陈寅恪还经常给学生提供一些关键性史 料｡在石泉写作毕业论文期间，陈寅恪曾为其提供 过一些未见于记载但很有价值的一手史料，如早年 陈氏家住在湖南，和谭嗣同家有交往｡谭嗣同幼年 曾受继母虐待，常跑到陈家去哭｡谭嗣同热情奔放､ 易于激动的性格和这种特殊的家庭环境有关｡又如，陈寅恪谈过一个笑话，说是李木斋亲自听到的事，翁同龢长期担任户部尚书一职，甲午战争后，大臣 们商议要编练新式军队时，有人提议一棚三四十个 士兵，每人要发一支步枪，翁氏认为三四十个士兵 有一支枪就够了，足见当时政府高级官员对于新政 的无知程度｡这些关键性史料都成为研究生毕业 论文的重要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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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 }  R1 t0 Y; \; r) k. t. R 陈寅恪之所以能培养出一批优秀的研究生，主 要有三方面的原因：首先，认真负责的作风，一丝 不苟的态度｡每一次授课都不重复以前讲过的内容，其课堂可谓 “字字精金美玉”｡其对研究生的个别指 导贯穿了从阅读到写作的各个环节，且一直坚持每周 指导一次｡万绳楠回忆说:“陈老师对教学的高度负 责精神，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时，陈老师的眼 睛已经失明，年龄也接近六十，可是每周如常授课｡ 在我的记忆中，陈老师一堂课也没有缺过｡” 其次，扎实的研究基础，开阔的学术视野｡陈寅恪本人博 览群书，记忆超群，勤于写作，在中古史､佛教史､ 近代史､文字学等领域都有建树，基础扎实，视野 开阔，这种学术功底使其指导学生颇为得心应手｡ 再次，真切的现实关注，深厚的爱国情怀｡陈寅恪 的论著满篇考证，但关注的都是有关中华民族成败 兴亡的大问题，充分展现出以小见大的魅力，体现 了历史与现实的通解通识，且将之贯彻到指导研究 生工作中。陈氏尤其关注中华民族文化的保 存与发展，这在他本人的研究和他指导学生的论文 中都有明显体现，如对于东晋王导，乾嘉学者王鸣 盛认为其名声很大是因为他出身于门阀大族，其个 人无所建树，陈寅恪则认为: “王导之笼络江东士族，统一内部，结合南人北人两种实力，以抵抗外侮，民族因得以独立，文化因得以续延，不谓民族之功 臣，似非平情之论也｡” 再如，关于民族融合问题 的趋势，他指出:“胡族与胡族之间的融合，将让位 于胡汉之间的融合；以地域区分民族，将让位于以 文化区分民族｡”
当下高校 “双一流” 建设的重要任务之一是提 高研究生的培养质量，梳理总结前人的成功经验有 助于这一任务的完成｡陈寅恪就是这样一位非常成功的导师典型｡作为研究生导师，我们有必要认 真学习其治学态度､学术视野､治学方法､家国情 怀，不断提高自身水平，为新时代的研究生教育贡 献自己的力量｡
  ^: M% y6 O7 s  X' L  U& |转自“学位与研究生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