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峥教授7 j4 K! I' {' w( ]; N6 q
% p8 g1 r3 s. c: }: f; ~; E, m v% L7 @
0 i7 d" ^% _" S" {- _3 l) j7 ?2 a撰文|张峥 (香港大学教授、港沪创研院首席科学家)3 S8 _/ B9 V+ ]! {, E2 o
上一篇说到了“AI开权与闭源:差距、困境与机会”,中国开权模型在AI4SE这一档已经追平头部闭源,AI4B还差一截。这一篇讲另一个热点:AI4S(AI forSCIence)。
+ H3 q0 U* P2 `# p$ h几年前,我在线上参加过一个讨论AI4S的小会。我记得我偏保守,觉得大概率是一个有趣的小浪花,还试着从第一性原理去论证这一点,用了一个逻辑严密但现在完全想不起来的论证骨架。
8 Q5 P1 ~. V5 @! o显然,我错得离谱。
: _* ` r7 c+ m6 t; c) [3 Q7 U" ?& Q
01 科学自动机$ u Q% e; Q/ L' f. n
* L% k o% o* E. X
7 Y* H& O" ~3 v; W2 _$ |1 e/ a
我以为的"小浪花"滚成了大浪,这两年更是明显在加速:按今年3月的《AI for Science创新图谱》,近五年全球相关论文翻了一倍多,材料、量子科技、航空航天这几个方向年均增速超过30%。前几年的数据是,中国的发表量全球第一,篇均被引不如美国。政府动作也密集,中美欧英日这两年陆续出了国家级部署。2 e/ ] [' b( u% Y; M& ^
国内的投入主要走专项和课题,国外的钱则压在自主实验室这类公司上。Periodic Labs去年九月拿了3亿美元种子轮,做的是AI提假设、机器人跑合成,目标是找高温超导材料。Lila Sciences累计融了5.5亿美元,生命科学、化学、材料都做,把自动化实验室开放成平台给别人用。- j5 I/ |# }) v5 R; d7 F
生成这一头的动静最大。今年2月,上海日行迹(Analemma)的FARS系统开始全球直播,第一轮连续跑了228小时,出了100篇AI领域的短论文。然后,他们借助斯坦福的审稿系统Agentic Reviewer,按深度学习顶会ICLR的标准来打分,FARS生成的论文平均分是5.05——而ICLR 2026人类投稿的均值是4.21,最终录用的均值是5.39。后来又跑了17天,166篇,平均两小时一篇,单篇成本一千多美元。
2 Q( L/ e% Z8 U( w: T但分数打完就完了,不会回过头去改进下一轮。这是一条流水线加一道质检。5 O ~/ L2 c7 g6 Z6 W
5 [ [! j* M- ]4 h6 o
十个数学问题的进展。图源:OpenAI) y8 O" B7 I! f3 ], T7 X
) Q1 `1 b5 Y) w1 l6 V
6 ?. T% N& F! ^& P! {: v" ? + E. U& {& q" L5 J
难的是质检那一头。8月1日OpenAI公布的那十个数学问题,每个结果都配了Lean 4的机器可核验证书;Google上周发的Science One Framework,讲的是给推理的每一步挂上证据链;上海AI实验室的书生·端砚在蛋白质和材料上做干湿闭环,专门加了独立的评审智能体去查引用、核输出。做法不同,要解决的是同一件事:怎么让机器自己判断一个结果站不站得住。
( M2 P) y V1 K6 B: C如果这一头也接了回去,合格的灌进论文池,下一轮从上一轮起步,这就成了一台科学自动机。! M0 e3 }# {' T% S; `! h, z
不同的领域也不一样。计算机和数学这类领域会率先闭合,验证在机器里就能完成,不用等湿实验。而其他领域,要闭的是物理世界,得用上机器人。
% p" l9 ~8 ~2 d W( K5 {按上一篇文章的逻辑,闭环一旦转起来,生产力会上一个台阶。那么,靠这样的科学自动机,我们能不能在AI4S上走在前面?8 `' V4 z8 _/ k; Q9 t4 y e) c
我认为这是一条滑向局部最优的路,而且会有两个陷阱。1 s' o' y9 j/ M/ h
& m u6 I W% Q& d: Q1 w; T6 G, r02 第一个陷阱:能力陷阱
5 O! m$ C* d: r& ^: z* @, `; x% I0 S
( _* B9 B" m, F3 P: R这样的自动机真转起来,碳基科学家还剩下什么?通常的答案是:品味和判断(taste and judgement)。
4 e' b3 C6 O# T/ I" b4 {" N5 r这两个听上去很虚头巴脑的东西,对每一个成熟的科学家来说,都是真实存在的能力。哪个方向值得做,哪个结果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这些判断每天都要用。没有谁讲得清它们究竟是什么,不存在一部葵花宝典,我们只知道,不亲身被科研过程毒打很多年,它们长不出来。* k& L6 V# M8 D- ^$ C- T
跳开这种毒打,走捷径,品味和判断力都无法养成。港大一位同事跟我说起他的博士生的工作,用了一个数学上很漂亮的方法,跑完性能没有一点提高。他问为什么,学生说不知道,那方法是某个AI建议的。
2 b) g2 G1 h9 `6 v# E写作是最容易被跳开的那一环。Writing is half of research,这是我导师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我当时以为说的是把文章写漂亮,心中还有些不齿,后来才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们做系统研究,得搭原型、跑实验,最后写成文章,一篇下来九个月左右,在各个领域里算出慢活儿的。麻烦的是在写的时候,我们常常发现还有更干净的设计,偏差小还能救,偏差大的时候,前面辛辛苦苦写完的代码和跑完的实验就得推倒重来。/ p/ r/ @- _* r
那个更干净的设计,不动笔是不会出现的。8 K: z/ ^. j- s0 I6 h) K) s' c7 f
而在自动机成型的过程中,这些环节会最先被交出去。今天已经没有人会为了锻炼判断力而拒绝让AI写初稿——效率差摆在那里,你不用,别人用;机构考核的是产出,不是能力的养成。所以这个退场很可能是不可逆的。: F# [$ }3 A$ Z$ H3 ^
前面说的FARS,我问过一位上海交大熟识的教授怎么看那批文章的质量。他说如果拿交大博士生的平均水平来比,六篇排个序,这些"机器造"能排到下面那三篇。
! C4 z% v% [0 v2 M我当时的反应是:如果没有弱三篇,哪来强三篇?# X4 w5 t" q$ z
有人会说,主编不写稿,判断力照样好。但主编是当过记者的,他的判断是存量。问题在下一代:如果他们一进场就自愿退出这些环节,没有经过毒打,将来的品味从哪里来,判断力从哪里来?
# m1 n* ]5 L/ X. i% O2 }这就好比让一个滴酒不沾的人去做品酒师,让一个从来不听音乐的人去做乐评人。
3 k! @: h6 i2 t5 \5 J* c9 B3 V' @' Y/ ~8 u0 L; E+ O3 X: S% @
03 第二个陷阱:天花板陷阱
7 h6 Y8 L7 n- ^! }6 s) C
4 J( a/ |3 h! Q0 o5 i8 {. G. `' b; o& X- d8 s% o
如果大家对对抗式图片生成,也就是第一波DeepFake的图像背后的技术还有印象的话,应该记得那套东西的原理很简单:一个网络负责造假图,另一个网络负责分辨真假,两边对着练,直到分辨的那个认不出来。
; U' [# t5 a w8 L9 T" W科学自动机在大框架上和对抗学习很类似。撇开细节不提,那么这样的对抗总会在哪一天收敛,成为一个成熟的流水线,源源不断地流出新的科学成果。/ X* V& y# O, q, F7 T+ P
会流出什么样的成果呢?4 J& U0 {1 l" C, A/ l
科学自动机能出什么,取决于它能搜的范围,而这个范围从一开始就锁定在已有的语料里:哪些数据、哪些方法、哪些指标。这个范围可能极大,混搭出来的组合数远超一个人类科学家能穷尽的量。" t0 S1 ^2 @% j8 x% J8 J4 }
这样的工作,在某些领域会特别有用。材料筛选、老药新用、天气预报,本质都是在已知空间里做组合搜索,换来的是吞吐量的大幅提高。各家自己公布的数字都在这个量级上:抗菌物质挖掘的成功率是人类专家的几十倍,芯片设计效率提升五到十倍、周期缩短一半,气象模型比传统数值方法快上千倍。1 C) g$ v+ r; N" f" p2 e
有没有发现一条原来不知道的规律?据我所知,还没有。这样的自动流水线产生的成果,是把窟窿很多的地板暴力填平。
v* e( {( @$ {, n8 q* X我们把眼光先收回到上一篇的AI4SE。对这一两年AI编程能力有了解的读者一定知道,除了大量自动生成的编程语料之外,最要紧的是引入了skill、workflow、harness这几样东西。. K; C; [$ P p& o6 J+ x
封装、复用、把复杂的活拆成固定步骤,是软件工程的基础概念,语料里比比皆是,大模型讲起来头头是道。可模型自己动不动就产出"屎山屎海",真去改这个毛病的,还是人类工程师。. L3 @- h# J: }- O9 f
实话说,如果AI自己回头一看,说这几样该用到我自己身上,而且还用上了,那我觉得ASI真的快到了。+ j2 P% R# b7 O9 U3 p
那么,大模型那么强,能不能突破这个瓶颈呢?答案是,目前还不能。根本原因在于大模型是一个超级模式补全器,能力再强,也走不出已知语料泛化所能到达的边界(这一点我在Comprehension Without Competence一文里有详细的实验和分析,TMLR 2025)。
1 z' g$ s2 n% Q! j N+ u但科学史上那些重大的突破,几乎都是在已有的概念之外发生的。负数、复数、非欧几何,当年都不在任何人的语料里。把落地的苹果和绕地的月亮看成同一回事,也是这样一步。6 n: B& O; Z x3 [/ |" v! f* \
抬高天花板,靠的是一个可被泛化的新概念、新结构。4 ]2 Z4 p& R" r
反过来设想一下。如果整数之外我们全部用分数表达,用祖冲之割圆术那套方法算到小数点后七位,做个杯子、桌子和车轮已经足够圆,并不需要一个理想的圆。
$ P9 e+ S, ?5 I; w4 I+ P$ Y5 i在已有的语料空间里搜索,只会产生"够好就可以了"的成果。科学自动机可以快速填满地板,但抬不高天花板。* Q& D) c) F8 t3 R
8月1日OpenAI那批数学结果是个显著的进步:难度比之前高出一截,十个问题都开放了至少十年。路子跟陶哲轩和Thomas Bloom的erdosproblems.com是同一条——那个网站把Erdős提过的近一千个问题整理成数据库,一群人在上面用AI一道道推。
* T# `0 j5 b) A- r+ D8 R但这仍然是在填地板。这些问题都是人提的,等在那儿几十年,等的是答案,不是问题。# Q7 N6 H. i7 D! B" l
"够好还不够""没用也要搞",加上抽象癖,是顶尖科学家区别于其他人的地方。这样的人是时代的异类。; m9 J- @3 _6 I1 l0 K7 y
如果把每个人的贡献看作文明前进的一个梯度,这些人贡献的是相当不平滑的毛刺——放在训练里,正是大模型为了不跑飞而千方百计要压掉的那种。8 Y, }$ E9 p% R
AlphaFold是抬高天花板的样子:几十年里大家都在算一个物理问题,DeepMind把它换成学一个预测问题。数据是几十年公共投入攒下来的,换掉的是看这个问题的角度。这关键的一步,不在任何现存的搜索空间里。
0 o% i a0 B9 b9 I" ^. {* m; S* Y* Y6 i9 B, O
04 总结 d6 G# m# m2 R0 g- h+ r- Y& Q7 `5 P, s
) \% h4 O0 M7 J
1 \' `" ^1 i* V和AI4SE不同,AI4S的闭环如果照目前这种"科学自动机"的形式发展下去,固然在某些领域会带来实际的成果,但泛化开来有两个不小的副作用。
3 ]" r3 M7 i. ~) L% u能力陷阱是指人在链条里的位置往后退,保留下来的品味和判断只能在科研过程里被毒打很多年才长得出来。这一代人的判断是存量,问题在下一代:一进场就自愿退出这些环节,品味和判断从哪里来?+ c3 O: }! W. H% k- o8 h9 f
天花板陷阱是指它能搜的范围从一开始就锁定在已有的语料里。地板可以被暴力填平,换来的是吞吐量。而抬高天花板要的是新结构,新结构常常在语料之外。$ U, I7 ~4 V+ F1 t8 M4 |
填地板本身没有错,只是科学上大的进步要靠抬天花板。只靠暴力铺满地板,甚至会丧失抬天花板的能力。. m& z5 ?" V9 r
抬高天花板有很多条路,在AI时代,哪一条都要求碳基科学家调整策略,而不是懒惰退场。
5 Q) m+ K2 a# p6 A下一篇我们聊聊AI时代的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