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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 3 月,马里兰大学天文学家 Christopher Reynolds 给团队发出一封邮件,通知大家一个消息: 他们筹备了近十年的 AXIS 太空望远镜项目,被 NASA 判定不具备入选资格。" I8 v3 {; U& V/ ^ F( j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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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AXIS (来源:NASA)4 m" ]% C9 T7 p5 E o" F$ p
项目失败的原因并不是科学设计存在问题,也不是预算严重失控,而是一连串行政层面的混乱:政府停摆、关键技术人员离职、研究设施关闭……原本稳步推进的项目,被拖入停滞。后来接受采访时,Reynolds 用了一句话概括这一切: “我们从来没有被取消(cancelled)。我们只是被饿死了(starved)。”
$ N9 p) I. g+ g1 u放在今天的美国科研环境里,“饿死”的确是一个再贴切不过的比喻。没有人公开宣布科学不再重要,也没有人明确要求实验室关门。但经费正在冻结,项目正在推迟,招聘正在缩减,而越来越多科研人员开始发现,原本支撑美国科研体系运转的稳定预期,正在一点点消退。
; M: a% i0 }" T* z钱该给谁,谁来决定! U& Z, t' c8 U5 O: x4 r, c
美国联邦科研资助体系能够形成今天的规模,建立在一个自二战后逐渐确立的基本原则之上:由政府支持基础研究,经费分配主要依据科学价值,而非短期经济回报或政治目标。数十年来,这套体系与开放的人才流动机制、庞大的研究型大学网络相互配合,吸引了全球大量顶尖科研人才来到美国。
8 f% o5 ~ E% I! x* @但过去几十年里,这套逻辑也在发生变化。 1980 年通过的《拜杜法案》(Bayh-Dole Act)被普遍视为一个重要转折点。 该法案允许大学保留联邦资助研究所产生的专利权,并自主推动成果商业化。在此之前,大部分相关专利归联邦政府所有,实际授权率不足 5%,许多研究成果最终停留在实验室阶段。: ^( ~8 r8 P$ ]1 c1 g7 ~
法案实施后,美国高校的技术转化办公室迅速扩张,从最初的几十家增长到数百家,累计获得超过十万项专利,并催生出上万家企业。从那时起,“能否实现转化”“是否具备商业价值”逐渐成为科研评价体系中的重要维度。: h% Q2 Y# x& W7 c
过去一年,多位来自硅谷和投资界的人士进入联邦科技决策层。风投人士 David Sacks 出任白宫人工智能与加密货币事务负责人,Mark Zuckerberg 则进入总统科技顾问委员会。随着决策者结构的变化,科研经费的分配逻辑也在发生调整。经济回报、产业竞争力以及政策优先级的重要性不断上升,而以科学问题本身为核心的评价标准,正在受到更多外部因素的影响。/ L, f2 B3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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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1 M: J0 l4 V. \. l5 `+ [图 | David Sacks(来源:IMBD)) {4 D, T0 P, J% V) B
这种变化已经体现在具体的资助政策上。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终止了大批研究项目,理由多为“不再符合机构优先事项”,其中涉及疫苗、公共卫生以及少数族裔健康等多个领域。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也取消了数百项与多元化、公平性和包容性相关的资助项目。
9 h0 S: P3 Z1 e4 ]7 Y0 e9 |0 v与此同时,新项目的资助机会也在快速减少。 NIH 过去每年会发布多达850份研究提案征集通知(RFA),到 2025 年这一数字下降至 120 份,而截至 2026 年 3 月中旬,仅发布了 14 份。
& c" a$ j3 s* \7 p5 p, u6 IAXIS 项目的终止,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作为 NASA 天体物理探测者计划进入最终竞争阶段的两个候选项目之一,AXIS 原本计划研究超大质量黑洞的形成与演化、星系内气体和尘埃的流动机制,以及超新星和伽马射线暴等高能天体物理现象。项目已经通过首轮筛选,进入详细概念研究阶段。4 N0 Q4 ^& j4 u+ t' j
然而,2025年美国政府效率部(DOGE)推动的大规模裁员,使 NASA 戈达德太空飞行中心流失了大量关键技术人员。负责望远镜热控系统设计的工程师离开了,首席项目经理离开了,参与研发核心镜片技术的天体物理学家 William Zhang 也被迫离职。随着关键人员陆续流失,项目团队不得不依靠既有资料和设计文档,努力维持研发工作的连续性。
4 \( T$ s4 x4 a/ P9 F随后,美国联邦政府停摆,戈达德中心的相关工作被迫中断。等到项目恢复运转时,团队只剩下极其有限的时间重新核算预算。最终,由于预估成本超出限制约 10%,AXIS 失去了继续竞争的资格。
W( m6 S8 b' z' F2 {5 l$ Y年轻人撑不住了% a# S- i L& N5 O" D" n- d
AXIS 项目被取消后,Reynolds 本人反而显得相对平静。拥有终身教职的他,仍然有其他课题可以继续推进。“我个人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他说,“真正失去的是未来的竞争优势。”
% B1 o: k) o- `$ f+ x5 M8 u/ N8 E但对于年轻科学家而言,情况要严峻得多。5 z, z( ~" k* a/ X* A
以X 射线天文学为例,这个领域正面临一个黯淡的前景:服役超过二十年的钱德拉 X 射线天文台随时可能退役,而它最重要的继任者——欧空局的 Athena 望远镜,最早也要到 2030 年代后期才能发射升空。两者之间,可能出现长达十余年的观测空档。对于一位刚刚进入这一领域的年轻研究者来说,这意味着职业生涯最宝贵的阶段,可能恰好落在这段空档期之中。
& u- r+ G, y! R3 l: a9 Z# ?这并非天文学独有的问题。 Nature 此前发起的一项调查共收到 1600 多份回复。超过四分之三的受访科学家表示,正在认真考虑离开美国。其中,690 名博士后研究人员中有 548 人表示有此打算,占比接近八成;340 名博士生中,也有 255 人作出了相同选择。总体来看,年龄越小,离开的意愿越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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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3 n1 l+ |5 ]% e1 ]( z* M(来源:Nature Poll)2 b4 a h1 [+ u1 C. R; H T# R" R
这种情绪并不难理解。科学研究本身就是一场周期漫长、回报高度不确定的投入。从攻读博士,到完成博士后训练,再到争取教职、获得终身教职,往往需要十年以上时间。一位年轻研究者坦言,资深教授拥有积累多年的学术声誉、合作网络和研究方向,即便某个项目受挫,仍然有其他选择;而对于刚刚起步的人来说,只要未来某个关键环节变得难以预期,就足以动摇继续留在这条道路上的决心。
. B. [1 R( s' }) q与此同时,美国部分高校已经开始缩减博士招生规模。一些院系暂停招生,另一些则直接关闭项目。
' W }" [; H2 j* v0 P% n而在大西洋彼岸,欧洲正在积极吸引那些考虑离开的科研人才。今年5月,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巴黎索邦大学宣布启动总额5亿欧元的“选择欧洲”(Choose Europe)计划,面向全球科研人员提供资助,其中包括最长七年的研究经费支持,以及针对青年科学家的专项项目。2 {+ ^/ @. K# B: {6 ?2 O% ]6 d7 m% l
法国马赛大学发起的“科学安全港”(Safe Place for SCIence)计划,也在短时间内收到近300份申请。申请者来自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NASA、哥伦比亚大学、耶鲁大学和斯坦福大学等机构,其中超过一半为美国公民。- P5 B9 n( B Q0 ^8 T" p
三十年的研究,还有人愿意开始吗6 w% [- e6 c. v& O& {- G
科学史上那些真正重要的突破,很少有哪一个是在几年内完成的。
4 M+ h4 `1 v/ `* h6 E/ ^Katalin Karikó 从 20 世纪 80 年代末开始研究 mRNA。其间,她的论文屡遭拒稿,被大学降职,也长期难以获得稳定的研究经费。2005 年,她与 Drew WEIssman 发表了后来被视为奠基性成果的关键论文,但当时几乎无人问津。从最初的实验探索到 2020 年 mRNA 疫苗真正投入应用,中间跨越了三十多年。人们看到的是“一年研发出新冠疫苗”,却很少意识到,这背后是三十年漫长的基础研究积累。7 V& t- M8 y% \+ V
AI 的发展同样如此。今天的大模型和深度学习看似横空出世,但它们的理论根基大多可以追溯到数十年前。 许多后来被证明至关重要的思想,在提出后的很长时间里都看不到明确的应用前景。它们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既因为有人愿意长期坚持,也因为始终存在支持这类探索的资金与机构。" l z9 Z% \9 }8 R2 x1 R- G
这正是科研体系被“饿死”最危险的地方。它损失的不只是某个项目、某笔经费,而是在削弱一种信念:相信那些可能需要几十年才能开花结果的研究,依然值得在今天投入资源和时间。& y: T5 B, T t. C
美国科研体系最强盛的时候,研究者拥有这样的底气。支撑这种底气的,不只是充裕的经费、顶尖的实验室或众多诺贝尔奖得主,更是整个体系传递出的一个明确信号:对于那些看不到终点的探索,我们愿意长期投入。. P, D8 r0 {1 p
而如今,这种确定性正在逐渐动摇。 越来越多年轻科学家开始思考同一个问题:一项可能需要三十年才能看到成果的研究,是否还值得开始?又或者,它是否还值得在美国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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