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我在同济大学学德语 | 吴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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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2 G; c; m, H+ u3 h/ r7 R2008年，去海德堡大学读博士之前，我有一段时间在上海同济大学学习德语。学德语伊始，我很快接触到一个新名词“Tandem Partner”，也就是语言互助伙伴。你纠正我德语，我帮你学习汉语，听上去很美好的学习方式，落实起来却并不容易。
5 m! A6 [1 H! l6 O  K在上海学习德语的中国学生比比皆是，来上海学习中文的德国留学生却是凤毛麟角，轻易找寻不到。德语老师建议大家找语伴，与我同宿舍的女生和一个朋友去了邻近的咖啡馆，从晚上七点等到十点，还是没能遇到合适的留学生。
能认识多米（Dominique），实在是巧合和运气，更是得益于好友冬梅。当时我们由国家留学基金委统一安排在同济大学留德预备部学习德语。同班相处甚好的，便是这位来自兰州大学的郝冬梅老师。虽然年长几岁，冬梅却丝毫没有架子，为人谦和真诚，也是我在班里相处极好的朋友。下了课，一起吃完午饭，我和冬梅聊起找寻语伴的困难。冬梅极是爽快，直言“那就找找看呗”！说走便走，我俩顺着德语班外的彰武路，走向四平路的同济大学主校区。经过一个文具店买笔，看到一个可爱的外国女生，我正在犹豫如何搭讪，冬梅已走到她面前，直接用德语问道，“您从哪里来？（Woher kommen Sie?）”我连连拽着冬梅的衣袖，小声说：“还不知道人家是不是德国人呢？”不料，这个女生用中文答道：“我是德国人。”一个美丽活泼、有着一头金发的德国女生多米，就这样机缘巧合地认识了。多米刚来中国没多久，是从德国的茨维克（Zwickau）大学来同济的交流生，主修经济和汉学双专业。多米很快又喊来她的好朋友，一个叫卡欧琳（Karolin）的女生，我们组成了一个语言互助学习小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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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h1 r) U" F2 t& c卡欧琳、本文作者、多米、冬梅（从左至右）2008年12月拍摄于同济大学

四个人相识，就很难说谁一定是谁的语伴，我们遂成了四人小组。地点也不固定，同济的食堂，校园的三好坞，又或是阳光洒过的河边一角……都成为我们在校园中的相聚地。每周一聚，四人一起，有时两两交流，有时大家一起东西南北，谈天侃地。我们也常聊起这一周发生的有趣的事情，会说汉语的多米和卡欧琳谈起，她们最兴奋的便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对中国人说汉语，最好能让对方目瞪口呆，那就棒极了。冬梅总是感慨，有些不好记忆的德语单词，只要是在我们聊天中学习到的，总是不易遗忘。聊天的内容也是五花八门，对于初来乍到的她们和即将赴德的我们而言，中德间的文化差异和交流是最常谈论的话题。
同济大学的留学生有专门的宿舍楼，位于环境优美的三好坞附近，楼的另一面紧邻校外。有一次我们聊起“老外”的称呼，她们笑说，每天早上总有些附近的小朋友在窗外大喊——“老外，起床了”，非常可爱，因为充满善意。可是在大街上，还是不大喜欢别人跟在她们后面喊“老外”，特别是带有调侃或者略显排斥的语气。这种语气和眼神的差异，在我们后来成为“Ausländer （外国人）”时，也是感同身受。有充满热忱的友好，也有突如其来的敌意。
# z  D* }- ^0 R" g语言有时其实不是障碍，跨文化的理解更多以彼此尊重为前提。多米很漂亮，有一次在上海豫园，注意到几位中国人一直看她，不停评头论足。她实在忍不住，转身用汉语说：“谢谢夸奖。”他们先是一愣，接着便说：“美女，合个影吧！”多年前的上海，有些人还是会因为好奇，希望和外国人合影。提到合影这回事，我便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看呢”？多米说：“只要别人礼貌地先询问，我还是会开心答应。当然也有例外，去灵隐寺爬山的时候，一路上遇到太多游客要合影，到最后我们实在疲惫不堪，也只能礼貌拒绝了。”后来我们一起去无锡太湖鼋头渚旅行，对于所有询问合影的中国人，她们一律答应。而遇到有些不询问，只是对着她连续拍照的人，卡欧琳则马上拿起她的卡片机，也来拍照。我不觉纳闷：“你拍他们做什么呢？”卡欧琳用了非常地道的德语俗语回答我，“Auge um Auge, Zahn um Zahn”，想来这便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了。
在食堂聚餐的时候，我发现多米和卡欧琳可以娴熟地使用筷子，她们爱吃宫保鸡丁。当我问及食堂买饭有没有问题时，她们笑笑说都挺好。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两个姑娘先耳语交流，然后哈哈大笑。原来，德国人用来扳手指头数数的手势，通常是从大拇指开始逐一展开，其中“二”的手势和中国的“八”完全一样。刚来中国，买早饭人多排队时，她们德国同学说两个包子，打菜阿姨听不清，扯着嗓子喊，“几个？”不太习惯大声说话的德国同学，只好在拥挤的队伍里做了个手势，八个包子便被齐刷刷递了过来。这边是一头雾水的老外，那边的阿姨估计还在感慨，这位留学生真是大肚皮啊。
较真的多米刚来中国时，去餐馆点菜，看到鱼香肉丝，想来不错，点了一份，吃了几口感觉不对劲，忍不住问老板：“你弄错了，这个是猪肉，我们要的是鱼香肉丝。”老板忍俊不禁，一番解释后，多米才明白没有鱼肉做的鱼香肉丝。聊起这段故事，多米说完后想了想，还是很认真地问：“这个菜你们为什么不能叫酱香猪肉丝呢”？
: F) f4 J! |  P( I5 w7 `( Z后来我去海德堡学习，她们回到德国东部大学读书。我去杜塞尔多夫旅行时，竟然于河边迎面偶遇了同样来此地旅行的卡欧琳！我在德国学习、工作期间，压力沉重，在生活细节中感悟着异乡的文化，我常常想起多米和卡欧琳——这两位最初为我讲述中德差异的朋友。
多米在中国学了一学期语言后去上海大众公司实习，回德国大学毕业后在德国的汽车行业工作；卡欧琳大学毕业后去了德国外事相关部门工作。这些曾经满怀期待，来中国学习的德国留学生，最终又致力于东西方经济合作与文化交流等领域。大学老师冬梅，在教学中融入中欧案例，意在开拓学生的国际视野。而我2016年从德国回来后，已经在南开大学工作十年了。我的教学和研究聚焦于艺术史论与中外艺术交流。

2 L9 u0 ^  H+ T# X: k5 ~+ h4 Q冬梅（左）与本文作者2026年1月摄于天津意式风情街钟书阁前

- g5 J& R5 U0 z, [3 \2 |今年年初，冬梅老师从兰州来天津。气温零下十度，我俩却兴致勃勃地在雪中漫步五大道，回到大学校园，回想当年的勇气和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