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打假,一场掀桌之战 | 人物
记者 | 崔 硕编辑 | 孟佳丽
摄影、视频 | 王晓东
吉林四平,一座东北小城,因为“四平战役”被誉为英雄之乡,也是传统美食“熏肉大饼”的发源地。耿同学就住在这里。
但他对这些并没什么了解,他很少出门,不泡澡、也不社交,出门就是去附近一家固定的小餐馆吃饭——老板一家自己也在那儿吃,他觉得卫生信得过。
四平没什么人认识他。但在互联网上,他是过去两个月里中国学术圈最害怕也最需要的人。
36天,8条视频,4所高校,5位国家杰青和长江学者,耿同学在生命科学领域掀起了一场罕见的学术打假风暴。截至发稿,他在短视频平台积累了近500万粉丝,发布的打假视频仅在B站就获得了超1200万的观看量。这次学术大地震之所以罕见,不光在于数量,更是因为速度和力度。从高校正式启动调查到公布处分结果,平均不到30天;处分结果也突破了惯例:不是象征性地暂停招生资格,而是直接免职、降级。“远远超出我的预期”,耿同学也对此感到意外。
在此之前,耿同学主要分享科普和读博感悟,他言语犀利,又带着东北人特有的幽默感,总能在视频中说出学生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因此常被称作“赛博研究生同学”。
打假视频爆火的头一个月里,耿同学保持着平均每天接受两三家媒体采访的节奏,《Nature》《Science》也记录了他的作为。5月,他受邀回到母校吉林大学演讲,连教室外的走廊也挤满了人。
但这种畅快很快变成了麻木。“最开始的时候还觉得挺有意思的,现在找不到成就感了。”耿同学 说。
《第一财经》YiMagazine对耿同学的采访恰逢其抖音账号被限流、永久禁止接商单,公共平台的表态以另一种方式增加了事件的戏剧性。戏剧背后,是一个普通人突然拥有公共影响力后,如何面对被放大的责任、期待与代价的故事。
01
重新夺回学术与尊严
过去这两个月里,耿同学经历了人生最密集的关注。
5月,受B站邀请,他回到母校吉林大学,在阶梯教室做找工作、运营自媒体的经验分享。他把本硕期间找工作的心路历程——好的、不好的——都和盘托出。问答环节,有个学生说想做像耿同学一样有特色的人,但自觉毫无特点,该怎么办?“现场这么多人,就你站起来提问,你还不够有特色吗?你只是没有及时发现。努力去做一件自己认可的事情,本身就很有特色。”耿同学相信这个学生会一直记得他的话。
在吉林大学七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阶梯教室后排坐满了人,走廊也挤满了人。衣锦还乡大抵如 此。
而在十年前,他自认只是个nobody。
2014年冬天,耿同学趁着寒假在北京找了份医药代表的实习。月薪1200元,除了付地下室的房租,还要还家里为了给父亲治疗欠下的几万元债款。那段时间,他经常去菜市场买几斤土豆蘸大酱果腹,路边早餐车三元一个的包子也舍不得买。周末他做过各种兼职,从小学英语辅导到游乐场安全员,“经常当孙 子”。
有一次公司团队请医生吃饭,餐标有限,耿同学没动筷子,看着对方大快朵颐,自己却一口没吃。“我就觉得我这辈子难道真的就没有机会吃一口吗?其实我学习成绩挺好的,为什么要在这服侍别人?我的人生前途在哪儿?”耿同学想改变。
本科毕业后,他在沈阳一家药企车间工作,月薪3000元,硕士同事的工资是他的两倍。于是,他考了研,读硕期间,他发现自己读论文比同学快很多,加上读博津贴“看着还不错”,他决定读博,并考上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又一次来到北京,即便有了博士身份的加持,耿同学依然觉得自己是那个nobody。入学三个月,他就因为和导师方向的分歧以及研究氛围和想象中的落差而想转学,但在权衡利弊后,他还是决定留下来。科研难做,他只好找了份兼职,给《热心肠日报》写200字的肠道菌群论文总结,一篇50元,一个月挣几千。那时视频已经兴起,比文字更直接,于是耿同学换了种表达方式。
2022年,耿同学的一条记录读博困惑的深夜独白在B站获得了19万的观看量,评论区里,大量硕士生、博士生诉说着相似的经历。他意识到,讲述学生群体的经历本身就有价值。
起初,耿同学计划在粉丝数达成10万后退学,但到了10万后,他还是决定坚持到毕业。他还畅想过在吉林师范大学任职。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如果想顺利毕业,需要经历非常痛苦的过程,博五那年他退学了,成了一名全职自媒体博主。
退学后,耿同学和伴侣来到四平。他是标准的宅男,这一年多来甚至很少外出,他至今仍然过着类似读书时的两点一线的生活,“去哪儿开会、去哪儿见人目标明确”。即便早已还完了债,也有不错的广告收入,耿同学的消费一直很简单——家中最贵的自用物件,就是花几百元买的鼠标、键盘。
成为全职自媒体博主后,耿同学的账号内容主要分为三类:一类是科普,把前沿研究讲给普通人听;一类是吐槽科研生活,“我在生活中感受到了压力,感受到了阶层的差距,分享出来,仅此而已”。还有一类就是学术打假。
2026年4月初的一个夜晚,耿同学收到了一位朋友发来的消息——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王平团队发表在《Nature》的论文,数据可能有问题。朋友的意思是让他看看热闹。
耿同学下载了那篇论文,把里面的数据一一比对,越看问题越多。4月9日,他把论文的数据问题做成了视频公开发布,同时举报给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他以为这只是又一次“和网友们一起吃个瓜”——过去几年,他也有过几次论文打假的经历,基本上没什么水花。这次他也没想太多。然而,正是这条视频,掀翻了一位985高校的院长。
之后,耿同学又先后揭露了同济、南开、中山、上海大学4所高校的5位杰青的学术造假,一时间,公众的支持、媒体的蜂拥,在极短的时间里,满足了耿同学对名声的渴望——他从未掩饰过这点,“我知道我就是渴望名声”,耿同学说。
在生科领域学习、工作十余年来,耿同学见过太多不把普通学生放在眼里的老师。在准备视频时,他有时会回忆起读书时经历过的那些时刻——导师的轻慢、权利义务的不对等、基础研究者的无力感。他习惯用“姓氏+拼音”的方式称呼被打假的学者,“比如王某某叫王P,反正挺俏皮,挺不尊重。但是以这种说法戳破一些人高高在上的伪装,我会觉得比较舒服、比较开心。”为过去的自己出一口气,也是他做这件事的动力之一。
但短时间的兴奋很快变得麻木,“虚荣心是个无底洞,你今天给我一个太阳,我明天还会跟你要一个银河系。所以这点虚荣心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我消解掉,我会投入更大的追求中。”
耿同学将这次处理结果视作新的起点,“胜利远远达不到胜利,我希望能从制度入手,从大家的思想引导上入手,改变整个学术圈的环境。”他知道,学术打假这件事的意义已经不止于他个人,“一定要警钟长鸣。闲着没事就薅掉几个院长、副院长,让大家知道这个事情没有 停。”
02
代价与支撑
已经很难有什么事情让耿同学感到惊讶了。
2026年5月29日下午,耿同学在B站透露其抖音账号已于前一天被限流,且永久不能接商单——抖音账号的广告业务占其广告收入的一半多。“如果后面彻底没了,请记得俺不是孬种。不管之前多恨,我消失的时候一笔勾销吧。”耿同学留言 说。
成名前,他也经历过多次限流、下架,但从未受到过永久性处罚,也没有经历过这种“没有任何提前通知”的封禁。他问了抖音的多方工作人员,均未得到明确答复。他推测是因为事件热度过高,平台想降温。
耿同学对此感到平静,甚至“都麻木了”。他认为即使抖音最后不给解禁,通过B站、小红书,他也可以把商业化做好。更何况,随着名气变大,他的广告单价也随之提高,叠加一些线下活动,他的整体收入并没有明显变化。
对他影响最大的,反而是家人的反对。
早在2023年打假俄罗斯院士的视频发出后,家里就曾表示反对。今年4月的论文打假视频引爆舆论后,反对声变得更加强烈。家人往家族群转发了一条名为《清醒比道理更重要》的视频——耿同学知道,这是专门给他看的。
耿同学了解学术圈,在他看来,知识分子再怎么学术不端都是体面人,他觉得家人“活得太小心翼翼了”。“他们的想法是几十年形成的,不可能几句话就把他们几十年的观点给颠覆掉。我尊重他们的想法,但尊重不代表同意,大家没有必要改变对方,各自生活好就可以 了。”
唯一收到的支持来自网友以及做自媒体的同行,“大家志同道合,能理解事情的起因、背后的意义。”看着网友的留言与鼓励,耿同学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后来,陆续有网友在社交平台表示,学校通知要求签署实验数据真实有效的承诺书。这是耿同学完全没有想到的连锁反应。“当这件事闹大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一定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对此,他也感到无奈,他的目标始终对准那些享受资源、权利却不产出成果的杰青和教授,而非那些只想毕业的学生。但他也不断告诉自己,被波及的学生“也不是绝对的无辜”。“对实验数据的要求一直都有,只是这些人一直没有按要求做。这件事情归根结底主要责任不在我。这部分人的阵痛,跟整个科研圈未来几十年的前景相比,肯定是前景更重要。”
“我这个人比较自私,我没有那么多对别人的怜悯之心。”耿同学开玩笑说。
03
“影子军团”
耿同学的团队只有两个人——他和今年新招的助手。但他并不是单兵作战。
读博时,为了督促自己和大家写论文,他建了一个微信群,每天汇报论文写作进度、讨论问题。这个群后来变成了学术打假的阵地,大家会在群里讨论学术打假的疑点和问题,群里的成员大多是在他早期做视频时关注他的老粉。
玄冥就是其中之一。
2018年,玄冥从国内高校硕士毕业,选择出国读博。在国内读研时,他发现实验室里的论文实验难以复现,但导师认为是他的问题,在一遍遍重复之后,为了不造假,玄冥只能用绕开实验方向的方式完成了论文,“虽然没有解决核心问题,但至少没有违背本心。”
出国后,他一直关注国内学术圈的动态。两三年前,他在B站刷到了耿同学的打假视频,他加了耿同学微信,发了一个红包,“我想看看能给他提供什么帮助。”耿同学没有收。
真正开始合作,是今年4月的事。耿同学把同济大学王平团队的论文标题发到群里,指出小数点分布均匀等问题。玄冥最初没抱希望。此前耿同学曝光过问题更严重的论文,但也石沉大海。“那段时间我很失望,当时我觉得科研打假这条路是走不下去的。但耿同学说不行,这个事情我得坚持做下去,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们最终等来了让所有人都意外的结果——王平被免去院长职务,专业技术岗位降两级,24个月内禁止职称晋升、申报项目、参评奖项、续聘岗位。玄冥被深深鼓舞。
此后,他们保持着每周一次的沟通频率。耿同学把存疑的论文发给玄冥,玄冥帮忙排查技术细节。“发现问题其实很简单,你找AI分析能发现很多问题,但90%的问题最后都需要人工否定掉——哪些问题可能在实验室里真的发生,哪些不可能发生,只有真正在行业待过的人才能判断。”
玄冥常常惊叹于耿同学的效率,“头天讨论完,他第二天就把视频发出来了。”
耿同学的人脉不止于此。
他还与国际知名学术侦探肖尔托·大卫(Sholto David)保持着合作关系,后者此前已在学术评论平台PubPeer标记了6000多篇“问题论文”。2024年,他对哈佛医学院附属机构丹娜法伯癌症研究所的57篇论文提出质疑,并根据美国联邦《虚假索赔法》代表政府起诉该机构以欺诈换取科研经费,最终获得263万美元的举报人奖励。
两人的结识由一位同时关注双方的网友搭线。此后,“我看到哪篇论文有问题,就直接发给他,告诉他已经确认了哪些问题,让他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大卫如果看到国内学者的问题,也会把线索告诉他。在耿同学心中,这很接近师徒关系。
前段时间,GitHub上出现了一个名为“耿同学.skill”的开源项目——用AI辅助检查论文中的数据造假、图片复用、统计异常等问题。研发者表示,起初他只想做一套帮助打假通读论文的AI系统,但在看到耿同学挖出大量造假论文后,他决定给系统加装一个“找出可能造假的论文”功能,并以“耿同学.skill”命名,向耿同学致敬。
耿同学对此乐见其成。“学生群体最大的特点是人多,总会有愿意查、愿意打假的学生,他们形成的学术监督能力就已经很强很足够了。”他在抖音账号被禁当天准备要发布的视频内容正是呼吁公众一起打 假。
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支持,让耿同学感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但与此同时,一些他未曾预料的变化也在发生。
2026年4月,就在耿同学发出第一条举报视频前后,二十届中央第六轮巡视组进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开展为期两个半月的常规巡视。“我更多是起到一个引子的作用,即使没有我,基金委或者巡查组也会找出别的问题。”耿同学说。
事实上,国家一直在推进针对学术不端的整治。2026年1月23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发布年度第一批学术不端案件通报,共20起,处理46人,涉及全国17个省市40所高校及科研机构。而早在2020年,中央第二巡视组就曾向基金委反馈“推动学风建设不够有力”等问题。
政策转向需要时间,耿同学清楚,改变不会一蹴而就。
网友等不了那么久。互联网上造神、毁神的运动见得多了,耿同学很清楚自己被网友捧到了一个本不该到达的高度,“我也在担心自己怎么落地的问题”。
但有些事他还是要做。
6月16日,耿同学再次发布视频。这一次,他瞄准的是自己的母校——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视频中,他指出北航医学科学与工程学院副院长、国家杰青常凌乾发表在《Nature》正刊上的论文数据“完美到诡异”,疑似“人造数据”。“不知道这一次的举报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他在视频中说,“建议大家抱着一个平静的心态去看待这个事情,我们把我们能做的做了,至于后续的调查是不是公平、处理是不是公平,这不在我们的操控范围内,我们也不去操这个心。”
话是这么说,但他比谁都清楚——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玄冥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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