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网2月10日电(记者 郎朗 赵一凡)如何理解一棵树?或者更具体一些,以一棵泡桐为例。
6 _) w% W" T6 R: p) s 这个问题对河南人来说并不难回答。硕大的叶子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开花的时候,紫色白色喇叭状的花一嘟噜一嘟噜,捏着花萼“咻”地一下能吸到甜丝丝的汁液,这是他们舌尖上的童年。谁家生了女儿,更得种上几棵,这棵打衣柜,那棵做桌椅,筹备女儿的嫁妆。
. g/ V, c2 E/ @$ ^# p* u 中原的麦子不言语,但对田间地头的泡桐有最隆重的托付。烈日热风,被泡桐巨大的身影和密实的叶片筛过,每一粒归仓的麦子,都记得自己曾在怎样的绿荫下,安然地黄熟。; F! M' _/ w" Y1 i7 H4 A! S
后来,兰考县那棵焦裕禄种下的,被命名为“焦桐”的树,让泡桐在大家心中变成了一个符号、一种精神。0 O0 l) I) j( N" x# z
现在,河南兰考种出了木质疏松、透音性强、共鸣度高的板材,贡献了全国95%以上的民族乐器音板,泡桐又成了老百姓的“摇钱树”……) y0 E) f- ?7 s2 R6 V5 [
答案又或许没那么复杂。你也可以选择像中国工程院院士、河南农业大学林学院院长范国强那样,活成一棵树。8 C7 K u7 q8 U: d) w)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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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间的范国强院士 图源 河南农业大学
' f( d5 V( \/ T" v6 c" v. ` 追不上的院士) f/ R8 V4 ]3 P
河南农业大学的泡桐研究院是个回字形走廊,8面墙,只有半面墙贴着和范国强相关的获奖成果和其他信息,其他都是学生和项目的成果介绍。3 s/ {$ i5 V" ~" s
跟院士的第一次照面就是在这里。那时范院士笑着,远远抬手比了个“耶”,就裹着夹克跨出门禁离开了。! X1 p( i4 I8 J7 k" Q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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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桐研究所墙上贴着团队主要科研项目 赵一凡 摄
/ A, T4 l* u2 A 想找到和院士坐下来聊聊的机会很难,更多的采访发生在边走边聊间。范国强走路很快,脚步声急而稳,不到20 米别人就会被落下,得小跑着紧赶两步。后来听团队内的老师说,范院士前几天去北京开会时崴了脚,走路还不那么利索。他自己喷了点药,走路的时候还装作没事,是学生们发现老师走路时,右脚落下会有点慢。' [ P8 N1 [. V. i7 q8 _
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后,范国强更忙了。一个个会议和讲座像抽芽一样不断冒出来,好在他自己也早就习惯了生活里的快,让变化发生得从容了一些。8 F8 L/ T- s# U" }7 T7 J8 n7 k; h6 S7 b
在实验室里,团队正在推进关于泡桐素抗癌功效的研究。“过去人们称丛枝病为‘泡桐的癌症’,我们攻克了它;如今我们从泡桐树干中提取的泡桐素,正在进行人类抗癌领域的抗性实验研究。”范国强说。4 M3 I: T2 o4 O2 R5 B' l
“院士称号不是终点,而是新起点。”
, m: C* ]% E- y7 r' B 中国工程院院士增选结果公布那天,范国强正在办公室准备研究生课程,手机静音,学生们比他更早知道这个喜讯,“课堂上祝贺声不断,学生们激动地说‘我们都是院士的学生了’。”/ l W6 K2 m: m1 _4 c7 \7 E: g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他依然穿着洗得灰白的衬衫,实验室角落的小锅还在,水沸了,挂面下去,加点盐和辣椒酱,五分钟。, X- d5 g$ A( ^1 y8 w% P
5 j( e2 K/ i% `0 N5 l 范国强院士和团队成员探讨 图源 河南农业大学
# w+ K- Y8 k4 C! ] “范院士会经常请大家吃饭吗?”1 ^) n. \" b9 Z2 _. B* m; Q
学生们相视一笑:“请什么?清水煮面条吗?”8 G2 U2 |+ z0 F" V
这碗面,是在实验室里效率最高的饱腹方式,“呼噜呼噜”一吃就是好多年。就算在食堂吃,范院士也是最快吃完的那一个,学生还会开玩笑说:“老师您吃慢点,我们都紧张。”他笑笑:“你们慢慢吃,不急。”自己却已起身,擦擦嘴就想往实验室走。& f; _2 K3 H1 X& r3 g. c6 V
研究的是生长周期漫长的林木,但范国强本人却像是一个被按了快进键的人,走路快,吃饭快,时间被压得紧实。
2 p2 Y' `) Z7 @1 n* L 他的学生时代,硕士、博士都是提前毕业,也这样要求自己的学生。每天5点多起床,不到7点就到单位,深夜的灯光常常亮到两点。学生知道,要找范老师,“只要他没出差,早上六点半的邮件已经回了,深夜发消息,他可能还在。”
" k0 s: v* I0 h* C 所有时间都被留给科研,留给不会说话的泡桐树。1 T# j w4 q5 c+ B1 H
- T$ R1 N5 u! F8 a 范国强院士讲解泡桐苗的生长情况 姚祺 摄 % c; V! l) i' X1 B
笔直的树,幸运的人
$ I' |. p& U( G. c0 A 如果把人比作树,那么范国强的根,扎得深且直。" S4 T, \2 \1 y) |9 ~; y1 j( }
1964年,范国强出生在河南许昌禹州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村前村后满是庄稼、野花和一排排生长迅猛、高大耸立的泡桐,物质匮乏的年代,大人们说,这些泡桐树能改善生态、换粮食、盖房子,他爱看这些植物,迷恋于大自然的神奇。
1 _) J' U- z5 K: e/ e: Y3 p) Z 高中时,广播里陈景润与哥德巴赫猜想的故事,点燃了范国强心里“要做研究”的火种。
+ h& Y7 c8 M4 w9 v% x) y; g% d 1980年,他考入河南农业大学林学系,遇到了导师蒋建平。这位老师从江西来到河南,在兰考亲眼见过风沙吞没庄稼,也见过有泡桐守护的田埂上,麦浪依然金黄。那次震撼,让蒋建平将余生献给了泡桐研究。这份烙印,也深深烫在了年轻学生的心上。) G- x; y% F7 q4 I# t6 w
1994年,范国强从中山大学博士后出站。那是个“孔雀东南飞”的年代,南方的大学、国外的研究所,橄榄枝纷纷抛来。但蒋老师的一封信,让他转身回了母校河南农大。那个年代,全校120万左右的科研经费盘子里,老师帮忙申请到5000元启动资金。; d4 \, L9 K+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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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三为年轻时的范国强,右三为蒋建平 赵一凡 摄
9 n& @; N' @" h, T/ } 起步的日子,挤在老旧实验楼的一角。实验室狭小,仪器叮当作响。妻子帮他洗刷试管瓶子,孩子就放在实验台边上。一个三角瓶一块多钱,“碰碎了,心也跟着一揪。”但他没抱怨过。他记得导师的话:“泡桐树耐得住盐碱,扛得住风沙,做人做学问也该如此。”
2 Q; X! @* e9 D) {7 ~9 K/ d8 y 也是这一年,他加入了九三学社,“科技处老师说,这是知识分子的家园。”科技救国、知识报国的理念,与他在贫瘠土地上种树的理想不谋而合。
7 c! C+ A2 f! X8 I 河南农大有位老师观察过,不同学院的教授,气质是很不一样的。4 I+ G" i9 F, `! R8 T% \: s/ m
搞农作物的院士,锐利得像镰刀,因为作物周期短,竞争激烈,必须快准狠;而搞林业的院士,如范国强,则显得温和、敦厚。这或许是因为,面对生长周期长、比人寿命更长的树木,人必须学会谦卑和耐心,学会甘坐“冷板凳” 。& s) r9 h8 _$ c1 G- q( ?( m
林业出成果需要时间,而一棵树的成长需要至少 10 年,还不一定能看到成果。彼时范国强面对的是“树癌”——泡桐丛枝病,发病率曾超过80%,枝条横向丛生如乱发,耗尽树的生机。+ s3 S. T( ^6 g: n
没有捷径,只能重复,再重复。“数据不骗人,”他说,“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 B. m/ @7 v% \2 I 十几年里,讲台、实验室、田间地头就是范国强全部的日常。偶尔也喜欢散散步,匆匆扒拉两口面,绕着科研楼溜达两圈。* i/ M/ A5 v, u6 n
河南农大校园里有片湖,暖和的时候能看到天鹅嬉水,冬天水面上会泛起白雾,学校里的师生们很喜欢在湖边逛逛——这些范国强都鲜少见到,因为湖离实验室太远了,他不会往这边走。
4 J4 h7 [. [5 P 这期间,他放弃了去匈牙利的机会,因为科研项目到关键节点而被迫放弃去公派留学。他放弃了这些与科研之间夹角过大的人生枝杈,朝着一个不回头的、向上的方向,陪着泡桐生长,让自己在泡桐科研这条主干上的足迹不断拉长。
* o7 { r" Q6 \ {* O 2010年,《泡桐丛枝病发生机理及防治研究》斩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团队里的年轻人兴奋地睡不着觉,范国强请大家喝了啤酒。' g; a' a% S* Q9 T
# V- z7 F2 }5 R5 ~6 b- h) [ 泡桐研究所墙上的国家科学进步奖证书和省级科学进步奖证书 赵一凡 摄 ) f( j, j7 C, A/ a! @
幸运——这是对话过程中,他最常提到的词:“林木研究周期长,很多人一辈子看不到成果,我看到了。”
4 c/ c" m2 d9 v4 [# u 他常说,觉得自己和泡桐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挚友,更像“父与子”——现在,中国河南的泡桐已经成为世界标杆,“世界泡桐看中国,中国泡桐看河南”,范国强未曾踏足过的土地上,他的“孩子们”已经落地生根,茁壮成长。) B* F) ^) L! `: |& w; k
一棵树的使命
2 k5 {0 N& I* ? 一棵树长大了,它的使命不仅是自己参天耸立。6 m- e6 V0 n3 E
在攻克了“丛枝病”之后,范国强没有停下。他将目光投向了更难的领域——种质创新。传统的二倍体泡桐虽然常见,但往往长势弱、干形差。范国强带领团队,在国内外首创了四倍体泡桐新种质。0 a/ I2 M2 |( g+ ^9 J
日子在数以万计的组培瓶间流转。每天五六十瓶,三年累计超过六万瓶。失败是常客,最沮丧时,辛苦培育的四倍体苗竟“退回”成了二倍体。团队成员赵振利说:“那真是硬熬出来的。”" k, Q& o0 p+ i& V, a
熬出来的成果,改变了产业的样貌。新品种泡桐长得更快、更直、更壮,三年胸径能抵过去五年;木材质地紧密,纹理匀称,成了制作古筝、琵琶音板的极品材料。在河南兰考徐场村,泡桐从“防风树”变成了“富民树”,长出年产值过亿的乐器产业链。如今,全国新栽种的泡桐70%都是他培育的新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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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兰考泡桐制作而成的琵琶成品 李海珠 摄
, L5 F0 z+ [/ m' y% J; g6 G( l% B5 l 2023年,团队第三次捧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同一个树种,三获殊荣,堪称传奇。
4 o$ X: b, R: w$ t7 w( V 他的使命,也在悄然生长为一片森林。) ]+ y4 T7 N( T5 p ?% [, t& C, |9 o
每周日上午八点,雷打不动的组会。他说:“做科研就像种泡桐,根系扎不深,树干就长不直。”他对学术严谨到“执拗”,一个灰尘导致的实验偏差,可能让学生重复一个月。; ^5 l0 F1 |, K
在科研上,范国强有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不仅仅是为了树,更是为了人。3 C6 Q+ g1 I; S- h
“林业研究周期太长,我希望能把路铺得平一点,让学生们能走得快一点。” 范国强说。他致力于建立泡桐的基因组图谱,将泡桐打造成为林木研究的“模式植物”,就像农作物里的小麦、水稻一样。这样,后来的年轻学者就不需要再像他当年那样,花几十年去等待一棵树长大,而是可以通过分子手段,快速鉴定、快速育种。
' l2 Q7 s) H: Y1 s& {: o; d% L 他团队里的博士们,绝大多数都是河南本地的学生。
# o/ O8 k p/ h7 q4 J( @ O3 l “河南的孩子,对这片土地、对泡桐有感情。”范国强说,林业是个苦差事,外地的人才难引进来,引进来了也难留住。
. i* r- L6 [+ h( I% Z2 ] 他就像一棵泡桐,用自己的枝叶为这些学子遮风挡雨,培养他们成才,这些学生里的许多人也成了“栽树人”。+ W) C$ S" ?( v9 S( I9 {
树种扎根,抬头是拼命向上生长的势头,脚下是在大地十几米深处紧紧交织、发达的根系网络。范国强常对团队说:“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大家要团结一致。”5 c* M5 b! z. H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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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国强团队的合影等,在墙上组成一棵树的形状 赵一凡 摄 - k8 }" Y0 n, g. M
这种“团结”的力量,也延伸到了他的社会身份中。作为九三学社的成员,在编纂《中国泡桐志》这部170多万字的巨著时,他得到了社内同仁的大力支持,时任河南省政协副主席、九三学社河南省委主委孙运峰,亲自为书稿把关润色。- N9 ]1 A N. N6 q2 ^
“对科研和树来说,最重要的是要协作。”' N( _% C* @+ C+ _3 M) y
采访过程中,范国强几乎全程说着河南话。他的乡音质朴,就像兰考特有的“蒙金土”赋予泡桐独特的木质,造就了乐器中清亮的“乡音”,人与树,早已血脉相通。; }4 _' @' F+ _4 Y) _
所以如何理解一棵树?
# d+ n7 }8 b4 g* Y! z 人们看见一棵树,看见木材,看见绿荫,看见风景。; Y+ O5 p$ o& b* t% `$ o7 Z+ c' \
但对范国强来说,答案远非这样简单,“你不能仅仅喜欢它、成为它,还要下定决心,真正一辈子研究它、懂得它。”; S8 O7 s+ F0 d/ b9 {- F
% d, u8 X: t# z+ K 在林间的范国强院士 图源 河南农业大学
- L2 h5 B, F+ ^ 一棵树真正的使命,是向下扎得足够深,深到能连结整片土地的命运;是向上长得足够挺,高到能触摸一代代人的梦想;是静默屹立,用全部的岁月证明:最持久的改变,往往来自最安静的坚守。: f4 [0 {0 u5 _; t9 c* m+ K
他的根须牵引着更多年轻的树木,他的树冠荫蔽着更远的山河。河南这片土地上四季分明,树木可以按照自然的节奏生长,他在自己的年轮里,刻下不止属于自己的春天。(完)
3 z# t. V' z9 g& Q8 o: Q 【编辑:李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