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群智慧张老师 发表于 前天 17:29

你在网上认识的漂亮女友,可能是贫民窟里的黑人小伙 ...

欢迎来到一个不言自明的时代。“重塑”,正在成为唯一的主题。
这里是十点人物志的系列专题《AI,与它重塑的》。
我们谈论AI,不再只谈论技术。我们谈论的,是一场正在席卷每个人生活的无声革命——它重塑我们的工作、情感、创造与连接的方式,也重塑着权力、伦理与价值的边界。
我们将持续记录,技术洪流中那些被改变的生命轨迹,与真实的人性图景。
该图片借助AI创作
撰文|三金
编辑|野格
十点人物志原创
“在狭小的单人房里,我发现自己过着一种双重生活:就在我身旁,我的妻子和孩子沉沉睡去,他们以为我是在修复服务器、处理一些无害的技术工单;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就在刚刚,我对另一个男人说了‘我爱你’。”
在迈克(Michael Geoffrey Abuyabo Asia)的描述中,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夜晚。他没有出轨,这个故事也与电信诈骗无关。
迈克是一个聊天审核员,一部分工作内容是扮演并训练AI伴侣。他常常辗转于多个虚构身份之间,与孤独的男性、女性展开亲密的对话。这些充满着充满着人味儿的对话将反哺给AI,直到它们学会像真人一样思考。
在互联网上,你很难知道屏幕的另一端是谁。那个温柔、耐心、随时回应你情绪的“完美情人”,如果是“真人”,反倒有“杀猪盘”的嫌疑;但如果是“AI”,则更像是新时代的馈赠,慰藉着每一个孤单的现代灵魂。

《她》剧照
但面具之下,真实情况并非如此,在一些国家的偏远大山或闷热棚屋里,正有人为AI提供的各类服务付出真实的时间、情绪和身体代价。
这类工作包含了清洗数据、标注和审核图文内容、整理对话库,而时薪通常低于2美元(约人民币13.9元)。
当我们在讨论AI的智慧、情感和未来潜力时,仿佛在看着一个自学成才的聪明小孩,TA的基因优秀,父母是来自硅谷的极少数天才。却很少有人追问一个最基础的问题:究竟是谁,在教会它们理解人类?
一个黑人小伙的双重人生
迈克每天的工作是一次操作三到五个不同的人格角色,与屏幕另一端的人对话。
有时候,他需要扮演的角色相对正常,比如James、Rose、Jessica等;有时则是带有明显性暗示的角色名,比如sexydoll加上一串数字。迈克需要牢记这些名字和其背后虚假的人生背景。接下来,他就要开始扮演这些角色了。
公司要求迈克主动询问对方的私人问题,熟记他们的生活细节,让他们感受到自己正在被倾听、被渴望、被在乎。
屏幕对面的陌生人则会向迈克倾诉自己的人生故事、家庭矛盾、工作烦恼、离婚经历,甚至对孤独死亡的恐惧。为了留住这份工作,迈克花费大量时间记忆这些信息,持续共情着对面的痛苦。
偶尔,他会被分配到一段已经持续好几天的对话,所以还必须熟悉之前的聊天记录。他的目的就是让对话持续下去,并确保屏幕另一端的人不会意识到“人”已经更换。
这是一段相当分裂的生活。
迈克被要求既要是一个懂得调情的年轻女孩,又要是熟知健身技巧的、充满自信的男教练。一天之内,他这个有家庭的普通男人可能同时是:
一位来自加州、24岁的女同性恋大学生;
一位来自佛罗里达州、30岁的男同性恋者;
一名28岁的异性恋护士。
而在现实中,迈克从未走出过肯尼亚首都内罗毕的马塔雷贫民窟(Mathare slums)。当时他全家一同住在一间铁皮棚屋里,已经拖欠了好几周房租。
他很难想象把这份工作的真实情况告诉妻子并获得理解,“你要如何解释:你靠对陌生人说‘我爱你’挣钱,而真正的家人就在三米之外熟睡?”

迈克生活的马塔雷贫民窟
迈克的生活不是突然下坠的。
他毕业于肯尼亚内罗毕航空学院,是东非地区最重要的航空人才培训中心之一。迈克也曾梦想着在全球航线上工作,但毕业之后,他发现航空行业的工作机会少得可怜,随着账单不断堆积,他的自信也迅速崩塌,“我不能再等待一个理想的岗位,我必须先活下去”。
他放下职业理想,专注于为家庭努力,加入了当地的外包公司,学习如何为AI系统标注文本、图像、音频和视频。这是当地很多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的选择。
入职后才发现,实际工作就是在他从未听说过的平台上,跟用户进行浪漫而露骨的对话。他当时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客户眼中,其实是一个AI。
迈克的工作受到了严密监控。回复消息的数量、回复速度、用户参与度、对话连续性都是考量标准。他必须绞尽脑汁,怎么说得更多一点、怎么能让对方也愿意多说一点。
这种现象大概是AI时代的B面:没有智能,全是人工。
AI公司Builder.ai曾靠着“AI 驱动的无代码 App 开发平台”这一概念风生水起。不但获得了微软等科技巨头的投资,公司估值也一度高达17亿美元。
他们提出,不懂编程的个人或企业,只要在网站上输入自己的想法,就可以迅速通过AI生成一个APP。
2023年,随着多位前员工爆料,才知道Builder.ai的核心并非人工智能,而是一个庞大的人力外包网络。
他们在印度等地雇佣了大量工程师,用户在平台上看到的看似由AI生成的界面,背后却是无数印度程序员在加班加点敲代码。在这个过程中,AI负责的仅仅是收集需求和报价。据外媒报道,Builder.ai内部甚至没有一个AI开发团队。
相比AI背后苦命的印度程序员,迈克的处境更是岌岌可危。
公司利用他和同事来训练这些系统,他在对话框中输入的每一句话,他研究的那些“如何留住用户”的技巧,都在成为算法的一部分。

《2001太空漫游》剧照
迈克将自己的经历发布在数据工作者调查(Data Workers’Inquiry)上,这是一项由数据工作者主导的全球性行动研究项目,吸引了来自肯尼亚、委内瑞拉、叙利亚、黎巴嫩、德国等多个国家的劳工参与,他们通过文字、图片、纪录片,讲述自己参与这类劳动的条件、感受和后果。
项目发起者之一曾介绍说,这些调查希望揭开一个简单的但被忽视的事实:AI的发展并非仅靠算法和算力,它同样依赖人类的劳动和判断。
迈克很清楚,哪怕自己愿意抛弃道德与伦理,继续做这份工作,他也只是成为一个“更像AI的人”,最后被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AI取代。
情感、判断与思考,
万物皆可外包?
在数据工作者调查网站上,数据工作者大多来自第三世界国家,而像迈克这样的肯尼亚人占据着绝对数量优势。
早在AI出现之前,肯尼亚就在为欧美国家的需求提供一种“非洲式的解决方案”——如何把判断与思考,外包给更便宜的人?
在纪录片《影子学者》中,一位来自美国名校的大学生崩溃大喊:“我知道,如果我没完成这篇论文,这门课肯定要挂,但我被这个作业逼到快崩溃了,我真的写不出来!”她在网站上搜索:“我写不出这个论文,怎么办?”
下一秒,17个代写网站弹了出来。
这些页面上的写手头像大多是白人,他们会给学生提供个性化指导、教他们如何应对学业上的各种问题,包括直接完成一篇论文。他们像一位学识丰富的白人教授。很少有人关注到,有许多论文是在内罗毕的贫民窟里完成的。

《影子学者》剧照
肯尼亚的论文代写逐渐形成一条高度成熟的产业链:写手们按照学科分工,将任务拆分到个人。有人擅长资料收集、有人擅长理论分析、有人负责写论文综述,有人专门润色语法,而平台负责接单、分配任务、结算报酬。
论文写作就这样成了若干个可计价的步骤,这种高效和稳定让肯尼亚有了“全球论文代写工厂”的称号。
根据论文查重机构汤尼丁(Turnitin)公司统计,论文代写产业规模高达150亿元。《影子学者》导演埃洛依丝·金提到,在肯尼亚所有的在线劳工中,高达72%的人,名义上在做写作和翻译,实际上就是给大学生做枪手。
他们的顾客中,美国排第一,其次是英国、澳大利亚,当然也包括中国。
也就是说,早在AI训练之前,肯尼亚就是一个世界领先的“外包中心”。
在注重教育发展与人才培养的肯尼亚,每年有接近80万新求职者加入就业市场,但工作岗位远不及新增人数,正规就业比例仅10%。
只有像数据标注、内容审核和论文代写这类临时的外包岗位为当地大量受过英语教育的大学毕业生提供了工作,肯尼亚也成为了非洲经济基础较好的国家之一。

欧美大学生在论文代写网站留下的好评。《影子学者》剧照
肯尼亚人切格(Chege)连续三年给同一个西方学生做作业和写论文。他说,正因为这份工作,自己才能买车、给父母盖房子、负担妹妹的生活、让妹妹接受良好的教育。此前,他提交过上百份求职申请,只收到了两份拒信,因为其他的根本就没有回音。
对于许多青年而言,他们违背自己的价值观、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问题并非自身能力的高低,而是他们的能力在当地没有价格。对于切格和迈克都是如此,“他们想要我们的思想,却不想要我们这个人。”
肯尼亚民权活动家内里玛·瓦科-奥吉瓦认为,这样的外包市场是一种恶性循环:“劳动力市场如此庞大、劳动力需求如此迫切,以至于无论他们支付什么薪水,提供什么工作条件,最后都会有人愿意接受这份工作。”

论文代写是当地能找到较好的工作,但现在也受到了AI的冲击。《影子学者》剧照
通往未来的船票
在研究中,迈克将自己称为“一次性劳动者”。
因为在公司里,他不是需要被保护、培养的对象,公司没有准备长期雇佣他。他深知自己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永远会有更廉价、更迫切、更沉默的劳动力出现”。
在长期扮演虚假角色,输出大量情绪价值后,迈克和同事发现自己开始变得麻木、对真实的亲密关系感到疏离,他们持续内疚、自我身份混乱,也出现了睡眠障碍与焦虑躯体化。
然而,这些风险只由个人承担,“平台并不认为情感劳动会造成创伤,这些都无关紧要……若你无法继续承受情绪负荷、若你表现出倦意、若你的产出下降,就会被视为效率不足,而非一个正在经历心理损耗的人。”

AI数据标注工作同样如此。当科技巨头们想要减轻AI的“毒性”,让它变得温和得体,符合人类的道德规范,背后是无数工人在阅读极其暴力的文字和图片。
他们被要求在短时间内判断并标注这些文本,然后教会AI避免类似的内容。
一位负责阅读和标注文本的员工在阅读了一段描述“一名男子在幼童面前与狗发生性关系”的露骨文字后,开始反复出现幻觉,“那简直是折磨。我一周要读到很多类似的描述,到了周五,就会因为反复思考那幅画面而感到精神恍惚”。
瓦姆巴洛(Wambalo)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拥有数学学位。他原本很高兴在内罗毕找到一份人工智能相关的工作,仿佛握住了通向未来的船票。
直到后来,他目睹“人们被屠杀,人和动物发生性行为。人们虐待儿童,包括身体虐待和性虐待。人们自杀”。
由于这份工作是层层外包的,最后执行这项工作的人员时薪为税前1.5-2美元。
国内一些公司也在实行类似的模式。他们会将AI的数据标注工作分配到中国农村,给当地人提供免费的职业培训与就业岗位。随着技术发展,公司对人员的学历与标注速度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但劳动权益却很难得到保障。
AI的繁荣之下,剥削从未改变。《投喂AI》的作者曾探访位于分布全球的多个数据标注公司,他们提到:
“AI伦理的问题在于,市场竞争压力会迫使这些公司优先为投资者赚钱,无法真正优先为员工提供福利。科技公司利用廉价劳动力大幅提升效率和降低成本,但这通常意味着从依赖这种工作的脆弱劳动者身上榨取最大的价值。”

《投喂AI:人工智能产业的全球底层工人纪实》,中信出版社
年底,当导演李安被问及“现在AI就可以生成影片,是否担心AI会取代人类”,他犹豫着说:“目前我不太担心AI会不会取代我们,我更担心我们的思想会越来越AI化。”
当我们将AI视为人类的镜子,试图从中窥探智慧的本质时,也该跳出来看看镜子外的真实世界:技术正在改写人的位置,AI越来越像人,而人却在被训练成为机器。
参考资料:
1、Asia, M. G. (2025). The Quiet Cost of Emotional Labor.Edited by Milagros Miceli, Adio Dinika, Krystal Kauffman, Camilla Salim Wagner, and Laurenz Sachenbacher. Creative Commons BY 4.0.
3、The Guardian James Muldoon, Mark Graham and Callum Cant: ‘AI feeds off the work of human beings’
4、CBS NEWS Kenyan workers with AI jobs thought they had tickets to the future until the grim reality set in
5、[英]詹姆斯·马尔登、[英]卡勒姆·坎特 、[英]马克·格雷厄姆 《投喂AI:人工智能产业的全球底层工人纪实》
6、纪录片《影子学者The Shadow Scholars》
7、数字生命卡兹克《你聊得很开心的AI女友,背后却是被当做耗材的肯尼亚小伙们。》
8、影视飓风《带着100万...我们去了论文代写聚集地》
9、吴桐宇、夏冰青《计算与算计:数据标注劳动中的算法补足组织》
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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