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30年代初的经济周期理论——经济周期研究领域的人物和名 ...
文 | 陈乐一提 要：
1825年英国爆发全国范围的经济危机，这是资本主义世界第一次经济危机。对于经济危机的周期性爆发，马克思、恩格斯作过很多论述。最早的经济周期论著是法国人克莱芒·朱格拉撰写的《论商业危机及其在法国、英国和美国的周期性再现》。19世纪中后期和20世纪初期，各种经济周期理论涌现，热闹非凡，达数十种之多。到了20世纪30年代，奥地利经济学家戈特弗立德·哈伯勒撰写了《繁荣与萧条》，对当时和以前的各种经济周期理论进行总结，作了一次系统的评点。1936年，英国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出版《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其中提出的国民收入决定理论为以后的经济周期研究奠定了基础，指引、开辟了新的方向。经济周期研究是充满活力的研究领域，一直长盛不衰，至今仍是研究热点。尤其在我国，关于中国经济周期的研究更是充满活力，给人们提供了颇多启迪。
关键词：
经济周期；经济危机；《繁荣与萧条》；金融经济周期理论
在马克思、恩格斯生活的年代，经济危机大概平均十年左右爆发一次。对于经济危机、危机的周期性爆发，马克思、恩格斯作过很多论述。马克思说：“现代工业特有的生活过程，由中常活跃、生产高度繁忙、危机和停滞这几个时期构成的、穿插着较小波动的十年一次的周期形式”，“正如天体一经投入一定的运动就会不断地重复这种运动一样，社会生产一经进入交替发生膨胀和收缩的运动，也会不断地重复这种运动。”马克思还说：“在周期性的危机中，营业要依次通过松弛、中等活跃、急剧上升和危机这几个时期。虽然资本投入的那段期间是极不相同和极不一致的，但危机总是大规模新投资的起点。因此，就整个社会考察，危机又或多或少地是下一个周转周期的新的物质基础。”恩格斯对于经济危机有过精辟的论述：“市场的扩张赶不上生产的扩张。冲突成为不可避免的了，而且，因为它在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本身炸毁以前不能使矛盾得到解决，所以它就成为周期性的了。资本主义生产造成了新的‘恶性循环’”。恩格斯还说：“从本世纪初以来，工业经常在繁荣时期和危机时期之间波动。这样的危机几乎定期地每五年到七年发生一次，每一次都给工人带来极度的贫困，激起普遍的革命热情，给整个现存制度造成极大的危险。”
与马克思、恩格斯同时期的法国人克莱门特·朱格拉原是医生，1848年以前一直行医，与弗朗斯瓦·魁奈一样，后来改行成为经济学家。朱格拉研究经济周期，1860年出版《论商业危机及其在法国、英国和美国的周期性再现》，论述到经济危机的周期性，周期长度是9–10年，这在后来有关经济周期的应用文献中通常被称为朱格拉周期。朱格拉对经济危机的分析主要是货币分析。米切尔和熊彼特都高度评价朱格拉在经济周期研究领域的成就，称赞其贡献是创新性的。朱格拉的《论商业危机及其在法国、英国和美国的周期性再现》，应该是最早的经济周期论著。
英国经济学家威廉·斯坦利·杰文斯（1835–1882）于1871年出版《政治经济学原理》，声名鹊起。他此后于19世纪70年代又先后出版太阳黑子理论论著《太阳期与谷物价格》（1875年）、《商业危机周期性的实质解释》（1878年）、《商业危机与太阳黑子》（1879年），构建他的经济周期理论。杰文斯经济周期理论的核心就是太阳黑子理论，内容是：太阳黑子周期影响天气、天气影响农作物产量，太阳黑子位于最低值时，农作物丰收，农产品价格下降，经济发展。尽管太阳黑子理论没有经受住后来的实证检验，杰文斯同时代的人也大半对比不相信，但在他那个时期，经济周期研究刚刚起步，即使只是仅仅认识、承认经济周期的存在，就算是一种成就，值得肯定。
20世纪初，很多学者开始致力于经济周期研究。美国经济学家韦斯利·C·米切尔（1874–1948）是凡勃仑最优秀的学生。米切尔最大的贡献是对经济周期的研究，他于1920年创建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并领导了25年之久。他有关经济周期的最初著作比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早了二十多年。1913年，米切尔出版《经济周期》（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后来又出版《经济周期：问题及其解决》（1927年）、《经济周期的衡量》（1946年，与伯恩斯合著，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等，他一生致力于经济周期研究及其相关经济资料的收集，还致力于统计方法的改良，在测量技术方面有很多创新。米切尔数十年研究经济周期，虽然并没有创立一个独立的周期理论，但是在经济周期理论研究史上占有独特的地位。米切尔的合作者是伯恩斯，两人合作研究经济周期，进展很顺利。伯恩斯也取得很大成就，曾长期在NBER任职，1957–1967年任主席。他后来还任总统顾问、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
美国经济学家亨利·勒德韦尔·穆尔是杰出的计量经济学先驱，长期在哥伦比亚大学讲授数理经济学和统计学。他于1914年出版代表作《经济周期的规律与原因》，顾名思义，本书就是要寻找、揭示经济周期的基本规律和原因，书中围绕三个问题展开分析：降雨的周期性、降雨对农作物的影响、农作物产出与经济周期之间的关系，得出的结论是：“降雨周期的规律就是农作物周期的规律，也就是经济周期的规律。”书中涉及很多数学和统计学知识，所运用的统计方法周密、精确，深得后辈学者的肯定和尊重。书中还提出一些与经济周期相关的重要观点，例如“生铁产量一般被认为是工业活动的一个很好的‘晴雨表’”。此外，他还著有《棉花的产出与价格预测》（1917年）、《经济周期的产生》（1927年）等一系列重要著作。穆尔除了是计量经济学的先驱，还对美国农业经济学发展产生重大影响。
美国经济学家欧文·费雪（1867–1947）也是计量经济学的先驱者之一，1930年与拉格纳·弗里希、查尔斯·鲁斯一起创建经济计量学会，任第一任会长。他是美国第一位数量经济学家，是美国本土培养的重要经济学家之一。他在经济科学的广泛领域中作出了开创性贡献，作品之多，令人叹为观止。货币数量论中与剑桥方程式齐名的交换方程式，就是他提出的。他于1932年出版《繁荣与萧条》，分析了导致大萧条以及其他几次经济危机的九个主要因素，从中阐述了他的经济周期理论：债务收缩萧条理论。由借债来筹集资金的熊彼特式的创新刺激了繁荣，这时这九个因素都发生了逆转，例如：悲观与不信任情绪让位于信心，被囤积起来的货币重新进入流通领域，存款也不再闲置，投资和商业贷款活跃，名义利率上涨，货币流通速度加快，这些都驱散了人们对于经营失败的恐惧。但是，过度的实际债务负担和通货紧缩（这两个因素都容易产生，并且相互作用、相互加强）必然导致衰退，进一步转化为萧条。费雪并不认为经济周期是经济所固有的，认为经济周期的原因几乎完全是货币方面的，通过控制货币数量来稳定价格就可以根治经济周期。
约瑟夫·基钦（1861–1932）是一个商人，同时长期从事统计工作，先是当过统计领域的编辑，后又汇编统计资料，逐渐被公认为是贵金属统计方面的一个主要权威，在统计方面论著极多。出于对货币和黄金问题的关注，他萌发了对经济周期的研究兴趣。1921年初他发表第一篇论文，就是分析1783年以来的经济周期。1923年他又发表一份研究报告，内容是1890–1922年间英国和美国的经济周期。基钦的贡献是区分了两类周期（小周期和大周期），首次提出存在40个月小周期的观点。
英国经济学家阿瑟·塞西尔·庇古（1877–1959）是福利经济学的创始人，剑桥学派的代表人物，1908年接替马歇尔的职务，担任剑桥大学政治经济学教授，在任长达35年。他撰写了大量经济学著作，代表作有《福利经济学》（1920年）、《失业论》（1933年）、《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比较》（1937年），还著有《工业波动论》（1929年第二版），书中阐述了他的经济周期观点。《工业波动论》除了简要的绪言、导言，主体是两篇：第一篇是“因果关系”，第二篇是“救治方法”。前者是重点，主要分析工业波动的一般特征、各种原因、节奏性或周期性；后者分析工业波动的后果及其几种救治方法。第一篇第一章就开门见山地分析工业波动的几个一般特征：工业波动具有广泛的国际范围，并非孤立地发生于各个不同的国家；各种不同行业的波动在时间和方向上大体一致；不同行业波动幅度差别很大，波动幅度最大的工业是造船和机械制造，亦即建造性工业，其他工业波动幅度小得多；建造性工业的变动略为领先于消费品工业的变动。在第一篇的其他章，庇古分析工业波动的原因，如心理因素，认为乐观错误和悲观错误相互产生，导致工业波动，这就是解释经济周期的心理因素分析，或者说解释经济周期的“心理理论”。
英国经济学家拉尔夫·乔治·霍特里（1879–1975）是英国财政部官员，任职时间长达43年之久。他基本上是一位货币经济学家，主要贡献是在货币数量论和经济周期方面。他于1913年出版《经营有方与经营不善的贸易》，提出了一种关于经济周期的观点。1919年出版《通货与信贷》，进一步在理论上对他的经济周期观点作了阐述。霍特里认为导致经济周期的唯一原因是货币因素，货币、信用的波动刺激和助长价格与数量的变化，信用的内在不稳定性引起经济运行积累性地偏离其不稳定均衡。他认为心理因素在经济周期中的作用是次要的，如果货币因素不能适应变化，任何好消息或坏消息都不能严重影响经济周期。霍特里对经济学的主要理论贡献大部分是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那段时期。
约翰·古斯塔夫·克努特·维克塞尔（1851–1926）是瑞典经济学家，长期以来被认为是“斯堪的纳维亚的阿弗里德·马歇尔（Alfred Marshall）”，是这个地区最著名的经济学家。他对经济学作出的最大贡献是首次将利率区分为自然利率和货币利率，运用两者的偏离来描述累积过程，这在经济学说史上具有开创性意义。他将货币利率定义为银行政策影响下的“市场利率”，自然利率是贷放资本需求正好与储蓄供应相均等时的利率。根据维克塞尔的意思，货币利率不会自动地趋近于自然利率，这两种利率的偏离，就会造成带有累积性质的经济失衡。如果货币利率低于自然利率，此时投资有利可图，投资增加，信用需求增长，物价上涨，经济处于扩张状态；如果货币利率高于自然利率，投资就会减少，信用需求减退，物价下跌，通货紧缩，经济处于收缩状态。维克塞尔通过这两种利率的偏离来说明经济扩张和收缩的成因和过程，物价水平的上涨和下跌，进而解释经济周期。他的这种思想是在1898年问世的《利息与价格》一书中提出来的。
奥地利经济学家路德维希·冯·米塞斯（1881–1973）是自由主义思想家，奥地利学派的代表性人物。米塞斯于1912年出版《货币和信用理论》，这是奥地利学派经济思想的奠基之作，该书成功地把货币同微观经济理论结合起来，作出了多方面贡献。他的经济周期理论就起源于这本《货币和信用理论》，其中借鉴了维克塞尔（Knut Wicksell）关于自然利率和货币利率的区别的观点。米塞斯认为经济周期是通货膨胀性信贷扩张的必然产物。他于1928年出版《币值稳定与经济周期政策》，进一步指出经济周期反复出现的原因是银行方面的行动，企业家和政治家希望降低利息率，扩张信用。他认为，在中央银行的支持下，商业银行才能不断地扩张信用，引致繁荣景象，中央银行有力量支持，是由于中央银行拥有发行纸币的专利权。米塞斯于1926年创立奥地利经济周期研究所，他的经济周期理论后来受到重视。
奥地利经济学家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冯·哈耶克（1899–1992）被称为新自由主义的旗手，20世纪最伟大的自由主义斗士，他坚决反对政府干预经济。他著作等身，体现他的经济周期理论的主要是以下两部著作：《货币理论与经济周期》（1929年）、《价格与生产》（1931年）。哈耶克对经济周期理论的贡献与其对货币理论的贡献是交织在一起的，他的经济周期理论由货币理论和资本理论相结合组成，发展了货币注入能够对价格的实际运行产生全面影响这一观念。从生产结构入手，分析生产结构不平衡状况，寻找银行信用与生产结构失调之间的联系，进而探索经济周期发生的原因。其主要贡献是：繁荣状态下信用扩张引起生产结构失调，对此进行分析；解释失调所引起的崩溃现象。他后来还认为，对利率未来运行的预期和企业家对于实际价格运动的解释，能够对经济周期过程产生重要影响。
杜冈–巴拉诺夫斯基（1865–1919）是俄国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以在俄国国民经济史研究方面博学多才著称，是他那一代俄国经济学家中最富创见的一位，他的学术生涯主要在圣·彼得堡大学度过。他于1894年出版《现代英国的工业危机和原因及其对人们生活的影响》，1914年第3版书名改为《周期性工业危机》，法译本叫《英国工业危机》。该书由三篇组成：第一篇谈危机史，第二篇谈危机理论，第三篇谈危机的社会影响。这三篇中最有价值的是第一篇“危机史”，也就是历史篇，其中清晰而详尽地描绘了十九世纪英国的工业危机。该著作研究了工业危机的本质，收集了很多经验数据，提出了有价值的结论，认为周期性危机是资本主义发展的必然伴侣。美国经济学家阿尔文·汉森对他的评价是：在经济周期问题上“开辟了一条新的思路”（汉森，1951年）。在戈特弗立德·哈伯勒所著的《繁荣与萧条》一书中，杜冈-巴拉诺夫斯基被看作经济周期理论中“非货币投资过度论”的先驱者。他的博士论文《俄国工厂的过去和现在》是一篇杰作，是对经济史研究的一个重要贡献。他还著有《政治经济学基础》等书。
俄国经济学家康德拉季耶夫（1892-1938）在1919年至1928年间研究长波（康德拉季耶夫周期），1920年至1928年创立并领导莫斯科商情学会，1928年被免去会长职务。在西方世界，他是以研究长波理论而闻名于世。他对长波的兴趣可能是受到了杜冈-巴拉诺夫斯基的启迪，他高度评价杜冈-巴拉诺夫斯基，认为他是“俄国空前绝后最伟大的经济学家”，在研究中还引用杜冈-巴拉诺夫斯基（1894年）自由贷放资金的理论。康德拉季耶夫于1922年首次提出长波理论的轮廓，1925年发表题为《主要经济周期》的论文，对长波作了较充分的分析，分析了价格与生产趋势：在1920年之前，价格沿着一个不规则的正弦波状曲线变动，而产出只在其增长率上显示出变动，价格随着产出的变动呈现亲周期运动。该文是一次在经验分析方面的尝试，以检验价格和产出长波是否存在。他在1926年于莫斯科经济协会宣读、并于1928年发表的论文中，对长周期作了理论上的解释。这种长周期就是后来的康德拉季耶夫周期，为期约50–60年，又被称为大周期、趋势周期、长期趋势、次级长期波动等。康德拉季耶夫周期的经验论据是很不充分的，观点也是初步的和不完整的，但是他的长波理论还是产生了很大影响，至今还被学界提及和讨论。
以上是19世纪中后期和20世纪初期有代表性的经济学家对经济周期现象作出的种种分析和解释，各种经济周期理论涌现，热闹非凡，达数十种之多。到了20世纪30年代，国际联盟指定当时著名学者、奥地利经济学家戈特弗立德·哈伯勒（1900–1995）撰写了《繁荣与萧条》一书，初稿在1936年夏天写成，1937年初版，由国际联盟印行（后来又于1939、1941、1943年刊印过三次）。该书的主要贡献就是对当时和以前的各种经济周期理论进行总结，提炼为纯货币理论、投资过度论、消费不足论、心理理论、农作物收获论等几种周期理论，综合说明经济周期的性质及其各种可能的原因，也就是作一次系统的评点。这是一部经济周期理论名著，在它问世后，经济周期问题曾引起热烈讨论。当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刚问世不久，正风行欧美。
作者为湖南大学经济与贸易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
本文摘自《经济周期理论的源与流——兼谈经济周期研究领域的人物和名著》，全文见《中国经济报告》2026年第3-4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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